沙蠓也好，十方俱灭也罢——在神歧境面前，不过挥手可灭。
这些人现在还能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只是因为他们彼此牵制，互相忌惮。一旦有谁率先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辞雨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千般念头在识海中翻涌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十二位元神境联手，或许他还能依靠背后的宗主周旋。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该死的剑山宗主，还有各大势力的宗主，
这里的每一个“宗主”都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当的，最起码他们的境界能碾压宗门内九成九的修士。
那是元神境之上的神歧境，元神境见了只有跪下的份，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灵源境修士。
他此前并没有详细了解过这个境界，但是再蠢也清楚，在这些人面前，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度微生的声音温柔，有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昵：“跟姐姐走吧，到了灵引阁，就没人能伤害你了。”
辞雨当即点头，干脆利落：“好。”
论道山宗主冷冷开口：“度微生，你觉得，你能带走他吗？”
度微生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一来，楚生自己同意了。二来，你们没有任何人要收留他。我灵引阁为何不能收留他呢？”
“谁说，楚生无人收留了？”欲梦忽然开口。
黄家老祖黄守拙的面上浮现出一抹厌恶，声音冷硬：“能让你站在这里，只是我等认可你的实力。你真觉得，未亡人这等邪教，能掀起什么风浪？”
黄家一个有天赋的那个后辈，城主的大女儿，便是死在未亡人计谋中。
“呵。”欲梦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说这些有何用？我懒得与你这等腐木逞口舌之争。难道我就在这里干站着？谁也拿不定主意，难道要等他开口？”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了辞雨身上。
度微生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
她的笑意在一层层收敛，又重复道：“我灵引阁需要楚生，楚生也已经答应了。难道你们都聋了吗？”
话音未落，一股骇人的气息从她身上骤然释放而出。
那气息如山如岳，如渊如海，一瞬间便让辞雨呼吸猛然一滞。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熟悉的气息。
他曾经在李清茗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只是李清茗的，远比这更加骇人，辞雨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数步，牙关紧咬，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度微生的发怒，让面前十一人同时眯起了眸子。警惕在每一个人的眼中升起。
灵引阁的实力在十二方势力中或许算不上顶尖，可它的体量实在太大了。
遍布整个灵域的灵引阁分宗，掌控着世间大多数凡人踏入修行之途的入口，仅凭这一点，它就是整个灵域无人可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可谁会任由灵引阁独占这份“宝贝”？辞雨虽然烫手，但他的价值太大了。
十座灵台的秘密，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倾尽所有。而灵引阁单方面掌控“灵引”这么多年，早已让各方势力厌烦不已。
若再让它得到十座灵台……
辞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御灵宗的那位大师兄。那人来了一趟灵引阁后，便疯掉了。至今没有人知道在灵引阁里发生了什么。
陆家族长陆长庚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沉稳而务实：“度微生，既然今日诸位都在，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此子的去留？你想带走楚生，楚生想被你收留，你不觉得太理想了吗。”
度微生眯起眸子，缓缓点了点头：“好啊。我希望诸位可以好好坐下来好好谈谈，免得动手。”
黄家老祖可不想看到这些人真在顺天城打起来，接过话头说道：“也好。黄家自有一处雅地，可供诸位论事，请。”
辞雨这时开口了，“那么，诸位前辈，我能否回乘风阙一趟？取我的储物戒与贴身宝物。十二位前辈这么有实力，我在城中正常走动，应该不至于轻易死掉吧。”
“不会。”度微生率先答道，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
论道山宗主点头：“可以，去拿吧。”
无相宫宫主恶狠狠说道：“在城中你不会死，若是偷偷出了城，我抽你骨头喂狗。”
辞雨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下一刻，十二道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失，
沙蠓依旧在泛滥，但是那十二人并不想理会。
辞雨转过头，向乘风阙跑去，沿途的修士们远远看到他，无人敢上前阻拦，无人敢多说一个字，只是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他径直穿过街巷，穿过已成废墟的天骄大会会场，一路无阻。
十二位神歧境修士去了黄家议事。
他们的神识，此刻定然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如今在这顺天城中，任何元神境修士若敢对他出手，都与送死无异，辞雨得到了极为短暂的一线喘息之机。
乘风阙到了。
他一口气登上顶楼。
推开第九层的养心殿，一股腐朽的气息骤然扑面而来。
那气息沉闷而陈旧，紧随其后的，是摇椅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仿佛已响了很久很久。
“咯吱——咯吱——”
辞雨的面色骤然一惊。
那个破旧的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乌婆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岁月蛀空的老木。
摇椅在她身下缓缓晃动，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还是说，她一直都在这里？
辞雨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躬身行礼，“前辈。”
乌婆婆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沉沉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他缓慢开口，声音嘶哑：“十座……灵台。”
“十座。”
“我那日给你指了条明路。你拒绝了。今日，可曾应验？”
辞雨沉默了一息，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验了。”
乌婆婆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她咧开了嘴，嘴中一颗牙齿也没有，黑洞洞的口腔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那双死沉沉的眼球在笑容中微微眯起，整张脸如同龟裂的枯树皮，笑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嘶哑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中回荡：“桀桀桀桀——现在，你依旧可以与我交换。不过，你先前拒绝了我两次，这一次的代价，会更大。”
辞雨皱起眉头，“只因为我拒绝了前辈两次——前辈就如此刁难我吗？”
“刁难？”乌婆婆收了笑声，那双浑浊的眼球定定地望着辞雨“你也配让我刁难。这是你自己寻的死路罢了，若是早些把十座灵台交给我，便不会有今日。”
“呵。”辞雨发出一声苦笑。
他可以把命交给这个老婆子，但要他交出十座灵台，那比要他的命还难。
他一直以来的怕死，不是怕生命走到尽头，而是怕修为散尽。
若前方是九死一生却能保住修为的险路，辞雨眼都不眨就冲上去了。
可若是九生一死却散去修为，就是他，也要斟酌无数次。修为是他的根，是他的命脉，是他在这片吃人的天地间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刀。
“你真的，很厉害吗？”辞雨抬起眼帘，直视着乌婆婆那双浑浊的眼。
“桀…桀桀…桀桀桀……”乌婆婆抬起头笑了笑。
辞雨直接跪在地上，“婆婆，如果您不嫌弃我，我就做您儿子，以后给您养老。”
乌婆婆微微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转过摇椅，背对着辞雨说道，“我要你的十座灵台，不过这次，要加上你的本源。”
辞雨的眼皮跳了一下，缓缓起身，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
“我可以保你十年无忧。”
“十年？修士命那么长，你只给我十年时间？十年后呢？而是，我的本源？若是失去，那不就会彻底消失！”
“十年后……你自然失去这十座灵台。我自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待你本源彻底消散，你的痕迹也会在这个世界抹去，所有人都会彻底忘掉你。到那时，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做个凡人也好，自尽也罢，都可以。”
“呵哈哈。”辞雨发出一声说不清是苦笑。
乌婆婆看着辞雨脸上那复杂的笑容，没有再说什么。她缓缓将手伸进衣袖，摸了许久，终于掏出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黑木令牌，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材所制。
令牌的竟然是完全镂空的，从正面看去，里面布满了无数古拙的道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流转着幽微的光。
那些道纹的形态极为古怪，比封印沙蠓的阵纹还要古老繁复，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
从背面看，则是一面完好的木牌，光滑平整，正中央刻着一个字“无”。
辞雨接过令牌，也不客气，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东西绝不是凡物。那镂空处的道纹，隐隐散发着一种连他都看不透的气息，古老、幽深、不可测度。
“这是什么？”辞雨抬起头。
“若是想好了，就捏碎此物。”乌婆婆的身影以及那破摇椅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暮色中的一道残影，正在渐渐消散。她最后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你将得到庇护，不过，只有短短十年。若你不想过这十年，也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乌婆婆的身影便如同一抹被风吹散的晚霞，彻底消逝。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那个破摇椅还在微微晃动，发出最后几声有气无力的咯吱。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关上了房门。
拿好自己的东西，辞雨再次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