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个乌婆婆，到底是什么人？”
凌锋负手立于云端，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下方那道正在万千修士中左冲右突的白发身影上。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与忌惮：“应是上一元苟活下来的人，若非要给个名号，可以称为遗元方士。”
“原来如此。”钟璃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那应该是乌婆婆给他的那件东西吧。”
“要命的东西。”凌锋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辞雨胸口那片焦黑的伤痕，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几分，“他就是入了裂雪境，就算是彻底离开了化外洲，其结果，恐怕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云层之上远不止他们师徒二人。
诸多元神境修士都隐在暗处，沉默地观望着这场围杀。
有人倒吸着冷气，望着下方那道在万千修士中依旧挥剑如风的身影，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一个灵源境修士，竟能在数万人的围堵中杀到这一步，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有人破口大骂，骂自家弟子不争气，骂精心布下的困灵大阵被一群亡命之徒冲得七零八落。
更有人紧蹙着眉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宗门倾力培养的天骄一个接一个地陨落，每倒下一个，眼角便抽搐一次。
那些都是宗门几十才培养出来的核心弟子，就这么白白折在了这里。
天骄，达到灵源境圆满前过了百岁就不是天骄了。
钟璃叹道，“唉，若他的命数如此……又何必执着呢，到头来一场空，苦了自己。”
凌锋依旧望着下方，忽然开口道：“若非谢长空提前动手。师祖或许还能与辞雨见上一面。那时，说不定能保下楚生，让他在剑山安安稳稳地修行。”
钟璃难点了点头：“嗯，若是能隐蔽好，待辞雨修为有成，那时，怕是我剑山真要出一位仙人了，十座灵台，普天无二。”
凌锋忽然冷哼一声，“哼！要不是谢长空，辞雨岂能沦落至此！”
“师哥，何必背后说我坏话。”
一道声音从凌锋身后悠悠传来。
谢长空出现在凌锋身侧，一袭青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宗主。”钟璃急忙躬身施礼。。
“滚！”凌锋大袖一挥，毫不客气地侧过身，将整个后背对着谢长空
谢长空却没有滚。他立在那里，望着下方那片战场，良久，才缓缓开口。
“师哥，他参加了天骄大会，十座灵台便瞒不住了。难道你就当真觉得，没有人知道十座灵台的出现？像乌婆婆那等从上一元苟活至今的老怪物，怕是在十座灵台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算到了。连她都没有主动收留辞雨，更何况我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战场上收回，落在凌锋的背影上：“我等，又无法提前得知他有如此天赋。师兄，你别忘了九玄山。”
凌锋依旧没有转身，但谢长空能感觉到，那个名字让他脊背微微一僵。
九玄山是上一个因触犯禁忌而被抹去的宗门。
凌锋又道：“李剑圣在位时，就算是入了魔的弟子，就算是在外大肆屠杀的长老，清茗剑圣也会亲自出面保下。”
说到这里，凌锋转过身来，一脸怒火：“你呢？你此举，是彻底毁了剑山的名声。你可曾想过，他日，还有几个修士愿意来我剑山修行？一个连自己亲传弟子都能丢出去的宗门，谁会来？”
谢长空沉默了。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辞雨在万众瞩目之下被惊霄剑山当众除名，这一幕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即便那些旁观者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一杆秤。
今日你们能抛弃楚生，明日便能抛弃任何人，可他别无选择。若不快速切割，遭罪的就真是整个剑山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云层之上被风吹散。良久，他缓缓开口：“师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此后，我会收钟璃做义女，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一道柔和的清风从他袖中飞出，轻轻拂在钟璃脸上。
钟璃面颊上那张用以遮掩伤痕的面具应风而落，面具之下的皮肤在一瞬间如同枯木逢春般重新焕发出生机，血肉在一寸寸地重新生长，疤痕在一片片地无声消退。
转瞬之间，那张曾被毁去的面容已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清丽，素净，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华。
钟璃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重新完整的脸颊，她随即躬身施礼，“谢宗主。相貌无关修行，弟子从不在意容貌。”
谢长空缓缓点了点头。
李慕尘死了，肖远舟背宗门而去，季音还乡，燕景行乃是飞仙门弟子。
如今惊霄剑山年轻一辈中，还能勉强撑得住场面的，只剩下一个钟璃了。
收她做义女，传她毕生所学，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亡羊补牢。
凌锋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的怒意虽未消，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谢长空方才那句“收钟璃做义女”，多少让他看到了一丝诚意。
可这还不够。他望着下方那道身影，说道：“哼！我怕钟璃成为下一个楚生辞雨。她哪天得了什么重宝，你是不是还要将她祭出去？”
“不会。”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落在众人身前。
北峰峰主的面色悲恸：“程枫的命牌——裂了。他……要亡了。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身体里竟藏了别人的魂！可恶——”
见过程枫的修士本就不多，除了北峰的一些核心弟子之外，便是姜芸。
北峰长老确实知道程枫失忆后魂魄不稳，可没人知道姜芸曾随手将周子怡的魂丢进了程枫体内。
而姜芸本就自傲，当时的周子怡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蝼蚁，随便给她个身体就完了，哪里会放在心上。
谢长空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谢长空，把天青剑，还给楚生。”凌锋突然说道。
谢长空眉头一皱，“师兄——这把剑给了他，便代表了我惊霄剑山的立场。你要知道，天青剑可不是什么圣兵，此剑一旦出现在辞雨手中，天下人便会认定我剑山暗中支持此子。到那时，一些矛头都会指向剑山。”
“若你不还，我便亲自飞下去，替他打破那阵法。”
“师哥！你这是作何！”谢长空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真没想到凌锋会为了辞雨做到这一步。
东峰峰主亲自下场为一个已被除名的弟子出手，这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辞雨身上还有无神令，下去后凌锋很可能回不来了，就是回来也有可能是重伤。
北峰长老一愣，连自己亲传弟子的事都顾不上了，慌忙上前打圆场：“凌老，你别冲动，有话好说啊……”
“这把剑，既然是姜芸给他的，你为何要强行从他手里夺走？”凌锋没有理会北峰长老，继续质问谢长空。
谢长空道：“这剑是谁的，大家都清楚。更何况，卫老已经给了他一把极品兵刃，也算有所补偿了。”
凌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快得连谢长空都只来得及瞳孔一缩。
然而下一刻，谢长空便硬生生将凌锋拽了回来。
他的五指扣在凌锋的肩头，惊霄剑山宗主的修为终究摆在那里。
“师哥，别让我为难。”谢长空眸光微眯。
凌锋站在那里，须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浊气在胸腔中翻滚了许久才缓缓吐出，：“我身为楚生的师父，他入门十二年，我还从未帮他化解过一件难事。要么——我过去打破那阵法。要么，你就将天青剑还给他。我凌锋今日只问你这一次。”
“师父，您息怒。”钟璃在一旁轻声劝道，“师弟他……已经与剑山断绝关系。您若是……”
“璃儿！你给我闭嘴！”凌锋猛地回头，厉声呵斥，“他是你师弟，你向着宗门做什么！我已经教训过你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辞雨下了什么狗屁咒纹！”
钟璃的话戛然而止，她低下头，低声道：“对不起，师尊。我……”
换作是谁处在凌锋这个位置，都不会好受。
自己最最最有天赋的弟子，此刻正在下方的战场上被全天下修士追杀，与他并肩作战的只有几个亡命之徒和一群疯癫的狂信徒。
而身为师父的他，十二年来只给了那个弟子一部破霄行，半篇和光同尘残章，一套九剑破霄。
至于护命之物，丹药，都是辞雨去自己领的。
除此之外，他甚至从未认真指点过辞雨修炼九剑破霄，不是不想，是辞雨从未向他开口。
十二年来，辞雨从来不给他惹事，从未仗着东峰峰主亲传的身份在外胡作非为，以至于凌锋有时候甚至恍惚觉得，这个弟子是不是每天都在混日子。
后台他才明白，辞雨不是混日子。他只是在隐藏自己的无敌天赋。
而这一次，只因为天赋太高，踏出了一个所有人从未踏足的境界，便落得如此下场。
举世皆敌，无路可走。
凌锋年轻时也曾心思缜密，杀伐果决，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
可人老了，修为也上不去了，除却宗门之外，内心深处更想要的，是一个真正能继承衣钵的“后人”。
他看着自己的弟子将九剑破霄用到这等炉火纯青的地步，拨云、见日、追风、逐电、叠浪，每一剑都带着东峰剑道的影子，每一剑都比他自己年轻时更加凌厉。
他已暗暗将衣钵传了过去。
这样的人，这样的弟子，多难培养啊。特别是那破霄行，用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看着辞雨在万千修士中瞬移般闪烁的身影，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弟子，偏偏要沦落到这一步？为什么他这个当师父的，十二年来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说话，谢长空！”凌锋回头，又怒吼一句。
谢长空被这一声吼得眼皮跳了跳。
凌锋在剑山的份量挺重，并且还是他师哥，他也无可奈何。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松了口：“剑在剑山。”
“取过来啊！”
“没那么快。”谢长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妥协，“而且天青剑若是给了此子，后患无穷。我可以给他，但我必须想办法封印里面的器灵，还有天青剑的部分威能。否则此剑落入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以。”凌锋干脆利落地点了头，“赶紧去！”
“嗯。”
谢长空应了一声，身形在云端一闪，便已消失不见。
“轰隆！”
下方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凌锋低头望向下方，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看着那滚滚天雷，看着那面紫光闪烁的雷幡，看着魏霆钧那张因疯狂的脸，忽然破口骂了一句：“狗日的，这小子怎么还能放雷！”
他转过头，看向钟璃：“你去杀了这魏霆钧。”
钟璃愣了愣。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刚恢复的面容，犹豫道：“我……这不太好吧，师尊。徒儿若是出手，我怕影响剑山，到时候宗主那边……”
凌锋没有等她说完。
他翻手间，一柄灰色的长剑已出现在掌中。
那剑通体灰暗无光，剑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灵纹与装饰，朴素得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粗铁。
他将剑随手一甩，丢在了钟璃手中。
凌锋说道：“为师自会护你，你只管用你的法子，杀了他。”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