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处理十座灵台。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宁雨的消息。
乘风阙还留着几人。司空青，贾亦真，陈靖风，陈无双，鸾依。
绝魂司召回司空青。
又过了几日，若简说了句“学院召我”，便离开了。
乘风阙中，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你为什么不走？”陈靖风，望着坐在窗台上晃腿的贾亦真。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问了。
贾亦真与辞雨的交情，说到底不过是顺天城那场天骄大会上的萍水相逢，之后一路同行，也不过是因为辞雨身上十座灵台的价值。
如今辞雨生死不明，一切不了了之，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贾亦真语气悠哉悠哉，“我？他比较对我胃口，更何况我给他卖了命，到头来他死得干干净净。我有点不爽。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穿成糖葫芦吃。”
陈靖风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问。
这很贾亦真。
这人从来不说什么深情厚谊的话，几乎都是小孩子的玩笑话。。
又过了几日，陈靖风出来活动筋骨，看见鸾依依旧趴在花园的栏杆上。
她淡青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双瞳空望着远方的流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你为什么也不走，鸾依？”
鸾依回过头，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在这里修行就好。我喜欢这个地方，挺好看的，比我家都好看。”
陈靖风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有些理由是不必说出口的。
一年后。
第四元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三年，五月初。
春末夏初的风拂过乘风阙的琉璃瓦，花园里那几株鸾依不知从哪移来的野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挤在墙角。
陈靖风与陈无双将贾亦真与鸾依叫到了正堂。
陈靖风依旧穿了一身新的墨绿色衣袍，陈无双立在他身侧，陈靖风拱了拱手，正式说道“我跟无双，要去道一府修行了，二位，我们也要走了。”
贾亦真点了点头：“那好吧，那我也回宗门修行了。”
陈靖风转向鸾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乘风阙的徽记，递到她面前：“鸾依，你喜欢这里的话，虽时住。”
鸾依接过玉牌，淡淡点了点：“好吧……”
陈靖风与陈无双并肩走出了乘风阙的大门。
陈无双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下楼。
此地，最终只剩下贾亦真与鸾依。
“话说，你怎么不走？”贾亦真依旧坐在窗台上，他歪着头看着鸾依，那双八岁孩童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洞察。
“我又没啥事，在这里挺好玩的。”
“呵，辞雨在的时候，他都没正眼瞧过你几次。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战斗你都偷偷往他那边看，顺雪口那会儿，你那鸟嘴都撞碎了，还拼命往阵上撞，这么想让他多看你一眼？”
鸾依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是为了青鸾一族，你滚远点！”
“那我走咯，这里就剩你一只小鸟了。”
“你才是小鸟，滚吧。”鸾依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贾亦真顿时一撇嘴，不高兴地抱起胳膊：“什么，不准说我小鸟，再说我就真生气了！”
鸾依上去就是一脚，精准地踹在他屁股上，将他整个人踹得飞出了去。
贾亦真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是真没有鸾依速度快。
乘风阙，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花园里的野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空空荡荡的小木桥上。
鸾依独自在乘风阙又住了一个月。
她每天依旧去花园里坐一会儿，在那些她亲手移来的野花旁发发呆，看看流云，听听风声。
然后将花园里的花草修剪整齐，最后在正堂的案几上留了一枝新折的桂花。
她一路飞到了顺雪口。
十多年年过去，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几乎找不到痕迹了。
冻土被新的风雪覆盖，修士的残躯早已被掩埋或叼走。
她落在当年埋葬宋灵珊的那座小山上，那座小小的坟堆还在，
然后她坐在坟旁，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雪山。
辞雨与她之间的交集，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顺天城外替他们传讯，伏渊沟中载人赶路，顺雪口前撞阵破了喙。
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跟她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只飞得很快的坐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可能是顺天城外辞雨说那句“十成”的时候，那般绝境，声音毫无波澜。
也可能是顺雪口外他挥出那两剑的时候。
“暗恋，什么暗恋。呸，狗屁爱情，扰我道心，去你的吧！”鸾依忽然站起身来，用力吐掉嘴里那根被她咬得稀烂的草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还自我感动哭了。
一道青光掠过天际，她飞了回去。
盛世将起，五域三百六十州处处灵光冲天。
可关乎十座灵台的风波，非但没有因仙人的出世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既然仙是存在的，那么十座灵台，那个异数，便更值得所有人为之疯狂。
仅仅一年时间，无数有天赋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日夜守在惊霄剑山的山门外。
他们在等韦一鸣的消息，等能否加入惊霄剑山。
然而六年过去了，惊霄剑山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
倒是灵引阁率先传出了消息，一个咬牙修炼十座灵台的修士，失败了。
灵引阁向各大势力公开了此人失败的全部过程。
问题出在《圆真灵典》的中卷，按照辞雨所写的步骤，碎掉九座灵台，以元魂保留印记之后，须转而修源法，凝聚一座全新的灵台。
可那位修士无论如何也无法凝聚新的灵台，因为他的魂魄深处始终记得那九座灵台的形态。
每一次他试图在丹田中勾勒出一座新灵台时，都会变成原先九座灵台中的某一座。
那是肉身记忆、魂魄烙印，他无法过这个坎，
他的失败，并不代表功法之伪，只说明辞雨在书中那句“须忘却九座灵台”并非虚言。
那一步太难了，难到几乎是在与修士的本能对抗。
两年后，第四元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五年五月初。
灵引阁那边方才沉寂，羽化学院陡然炸响。
十座灵台修士，宁雨，正式入主羽化学院。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整个玄陨洲都为之震动。羽化学院本就是三大仙院之一，如今又多了一位十座灵台的绝顶天骄，风头一时无两。
而学院高层显然是铁了心要保宁雨，他们不仅公开确认了宁雨的身份，还顺势宣布将扩大对外招生规模，广收天下学子，还画了一个“每个修士都有可能修炼十座灵台的”饼。
如此一来，灵修们就开始争取机会，而不是争抢厮杀。
惊霄剑山山门前那些守了多年的修士，也有一部分开始动摇了。
十座灵台固然诱人，可羽化学院里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了，
与其在这里枯等一个未必能成的韦一鸣，不如去那边看看。
上流古国渡台那边，一时人满为患。
五千枚上品灵石，放在十年前能买一间独立静室，如今却只够买一张站票。
化外洲前往玄陨洲的渡舟班次从每十天一班增加到每三天一班，供不应求。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修士们挤在渡台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有些九座灵台的修士反倒静下了心。
他们望着渡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为了十座灵台挤破了头的同辈，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争了。
十座灵台需要的是天赋、机缘、还有那万中无一的运气，而这些，勉强不来。
与其在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上赌命，不如趁着这百年盛世，老老实实突破元神境。
十座灵台的元神境或许更强，可那也得有命修到才行。
然而也有人不肯放弃。他们追求的是完美——九座灵台突破的元神境，与十座灵台突破的元神境，那是一个质的差距。
辞雨当年以灵源境之躯硬撼元神境修士，靠的便是十座灵台的绝对压制。
若能修成十座灵台，再踏入元神境，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上流古国，渡台前，人山人海。
各色衣袍的修士在渡台上挤作一团，嘈杂的人声与灵力的波动交织在一起。
“抢到没有，小贾，”司空青从人群中艰难地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衣袍被挤得皱巴巴的，发冠也歪了半边。
贾亦真从一个彪形大汉的裤裆下费劲地钻了出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票券：“一张，站票。”
“站就站着吧，我嘞个去的。”司空青接过那张票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票券上只印着一个简陋的船舵徽记，连座位号都没有，就是一张最次的站票。
“花了我一万上品灵石，妈的，这么贵。”贾亦真骂骂咧咧地拍着衣袍上的灰。
“什么，那我呢？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这是今天开船的，再等等吧。说不定过几天有人退票。”贾亦真耸了耸肩，又往嘴里塞了颗糖葫芦。
他们要去看看宁雨。
到底还是不是辞雨选中的人，或者说，她到底是不是辞雨。
司空青这两年也终于修炼到了源修圆满。贾亦真准备一气呵成，斩七魄。
这个进度在同辈之中已算极快，百年灵力盛世虽好，可要想快速突破到元神境，不是光靠灵力就能堆出来的。
就在二人无头无脑在人堆中挤来挤去之际，渡台周围那嘈杂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人群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贾亦真与司空青循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然后同时愣住了。
那是熟人。
却也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熟人了。
岳凝烟是一身素白长裙，依旧是绝美的面容，可她的气质已与当年截然不同。如今她立在那里，神态从容而温柔，眼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而她身旁立着一个男子。
逆无涯！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五色衣袍，面容依旧年轻而英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奇异的温柔，并没有什么气场，只是低头看着一个人。
那人立在二人之间，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面容俊俏，他穿着一身奢华的白色衣袍，袍角绣着五行神宗的五色花纹，九座灵台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外放着，显然是个天赋极高的年轻灵修。
岳凝烟微微弯下腰，替少年理了理衣领，声音温柔：“行舟，既然你自己选择坐渡舟去玄陨洲，那便要乖乖的。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羽化学院那边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名为行舟的少年抬起头看着岳凝烟，眼神清澈而明亮，他看着岳凝烟，点了点头：“好的，娘亲，你跟爹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岳…岳凝烟，你！你都有孩子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岳凝烟微微一愣，循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