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璃最後一劍處決了清風觀那個元魂期的老嫗。
她收劍入鞘，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人情債，難還，她還不清。
辭雨說清風觀曾要殺他，他比較記仇，所以鐘璃就把這里的修士都殺了。
辭雨坐在清風觀深處一間房間里，片刻後，鐘璃踏入房間。
“師弟，好久不見。”鐘璃的依舊是那副平靜而從容的語調。
辭雨抬眸看了她一眼，“好久不見，師姐。”
“師父很想你，我也很…想你。”鐘璃說道。
辭雨不在意凌鋒，也不在意她，繞過這些，直接問道︰“你想擁有仙法？”
鐘璃先是微微一愣，然後那張清麗的面孔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是的，我想，我只缺一門仙法了，我並不需要十座靈台，那些東西對我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可仙法不一樣。”
“好，師姐，我可以給你一本仙法。”辭雨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鐘璃緩緩走到一旁木椅前，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嗯，我也可以為你做事，做任何事。”
“我喜歡聰明人。”辭雨望著她，緩緩說道。
鐘璃沒有謙虛，她確實聰明，辭雨見過的人中，若論純粹的智識與洞察，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可辭雨也知道，聰明人的忠誠從來都不是無條件的。
他上一次信任鐘璃，換來的是腋下一道滅字銘紋。
“所以，你有什麼打算。”鐘璃問道。
辭雨的眸光驟然一寒︰“先幫我殺一個有仙法的人。”
“你瘋了？”
“我沒有開玩笑，賈亦真，岳凝煙，周子怡，古蒼𠤖，你覺得誰好殺。”
“陳靖風，現在也有仙法了。”
“哦？算上他！”
鐘璃望著辭雨那雙沒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楮，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中沒有任何質疑，她一個一個地數著︰“陳靖風，現在極難殺，道一府那邊傳出的消息說他一拳能打死一頭元神境的異獸。
賈亦真，我覺得他不簡單，不要把他列入你的擊殺名單里，這是我的直覺。
岳凝煙，你比我更了解她，只有萬法不侵，你曾經勝過她。
古蒼𠤖，也難殺，他背後有遺仙窟。
那麼，便只剩下周子怡，與岳凝煙了。”
“賈亦真確實難殺，我總覺得他不是一個人。若是他現在在我身邊，我真想看看他體內是不是還藏著一個三千年前的修士。”辭雨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
“此話怎講。”鐘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跟我說過，他的仙法是三千年前遇到的。後來他的記憶有了斷層，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八歲的身體。他沒告訴我那仙法具體是什麼作用，只說是‘沒用’的東西，我懷疑他的仙法可能讓他體內存在兩個意識，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三千年前那個最初得到仙法的人。
若是如此，殺他便不是殺一個人，而是同時面對兩個完全不同時代的修士，其中一個，可能已活了三千年。”辭雨緩緩說道。
“陳靖風，我猜他的仙法是純粹的體術。加上他如今一拳能打死元神境異獸的傳聞，大致可以推斷他的方向是肉身成聖，以力破法之類的路子。若真如此，他的肉身防御恐怕不在岳凝煙的萬法不侵之下，只是在應對術法與魂魄攻擊時也許稍弱。”鐘璃緩緩說道。
“陳靖風……，若陳靖風尚且能與我聯手，那與他圍殺岳凝煙，易如反掌，但……”辭雨說到這里，眉頭卻緊緊鎖了起來。
岳凝煙背後還站著一個恐怖的人，也是他現在的“老父親”逆無涯，神歧境修士，五行神宗宗主。
若是岳凝煙死了，逆無涯會如何？
殺人家妻子，你猜人家會如何。
低境界就算了，但是一個頂流勢力宗主，神歧境修士，一個可以隨意行動的核彈。
夫人被殺………宗主就是不喜，也會為了面子，掀了半個靈域。
“周子怡的仙法呢，她修煉的是關于魂魄的仙法？”鐘璃問道。
“嗯，很明顯了，絕魂司千年難遇的魂道天才，除了魂道仙法還能是什麼。她的魂魄攻擊極為恐怖，若是當真正面對上，你的元神未必扛得住她的仙法。”
“那麼，你有沒有考慮過，岳凝煙是逆無涯的妻子。你殺了她之後，逆無涯不會放過你。且不說逆無涯，單是她身上的護命之物。你們幾個有仙法的聯手，恐怕也殺不掉。”鐘璃提醒道。
“我考慮了，所以我很難選。”辭雨的聲音中多了一絲疲憊。
鐘璃沉默了許久︰“你只能選陳靖風。他的仙法是體術，雖強卻有弱點，魂魄防御不足，听說周子怡是你什麼初戀，你倆可以舊情復燃，你借他之手，暗中殺了陳靖風。”
“嗯，這倒可以，不過我師兄這人啊，極難殺，他會跑路。”辭雨說道。
“你殺他要光明正大的殺，還要揭露他的身份。”
“為什麼？”
“忘了跟你說了，他背後還有龐大的未亡人，三大聖尊，七大使徒，最次也是神歧境。”
辭雨苦笑一聲︰“呵，他倒是一遇風雨化了龍。”
“那就沒得選了，周子怡若是將魂魄之道修煉到一定境界，恐怕連元神境圓滿的修士也會被她輕易捏碎。”鐘璃的聲音沉重。
“嗯。”辭雨苦惱。
現在每個人背後都有恐怖的勢力，盤根結錯。
“對了，若簡，也有仙法。”
“誰？”辭雨微微一怔，這個名字他不熟悉。
“羽化學院，心明聖尊的親傳弟子。”
“不認識，她的仙法是什麼。”
“生生不息，她說只要一擊殺不死她，她便一直處于全盛狀態。當初見到她時她已距元神境只差半步，現在應該已經是元神境了。”
“除非能做到一擊斃命。”鐘璃眸中殺機一閃。
辭雨搖了搖頭，又問︰“錯谷那本仙法，還沒有消息嗎？”
“沒有，不過听說已經有人請岳凝煙開路，可能快出結果了。”
“嗯……”
辭雨忽然想到。
姜芸成了仙，李清茗消失了，古清茗也徹底消散了。
而天青劍，這把擁有生命本源的劍，是他如今手中無法解釋的異常。
思索間。
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望向西方，眼中驟然亮起兩點白芒。
“怎麼了！”鐘璃幾乎與他一同起身。
“仙法的氣息，該死，又一本仙法出世了！”辭雨低聲罵了一句。
從椅子上霍然站起，目光穿透牆壁，穿透清風觀，望向蒼淵山脈的方向。
那團光球好似是仙法！！
同為仙法，所以相互掣肘，他的“我見萬物”一時間也沒看出來，那個圓盤屏蔽了仙法的存在。
鐘璃也緊緊蹙起了眉頭。仙法，又一本仙法。
這百年盛世之中到底還要出多少本，沒有人知道。
辭雨低下頭，望著手中那柄安靜的天青劍。
這把劍一定知道很多事，它認得古清茗，認得那些灰白虛影，認得那座山下的封印。
可它偏偏是個器靈，無法開口說話，無法告訴他那些它曾見證過的一切。
殺一個擁有仙法的人，還是想辦法找到天青劍的輪回之身？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這生命本源就在這里，就在他手中這柄劍中。
可生命本源是活物的印記，總不能輪回到一把劍里，這不可能，一定是李清茗做了手腳，她一定對天青劍做了什麼。
或許只有找到李清茗才能知道真相。
可李清茗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古清茗親口說過，道果歸位，李清茗便不復存在，她只是古清茗在第四元的一道輪回。
烏婆婆收回道果之後實力大幅提升，正說明李清茗真的死掉了。
可一個修士到了李清茗那等境界，按理說應該會留下殘魂。
若她留下了殘魂，那殘魂又藏在哪里？
辭雨抬起頭，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鐘璃身上。
辭雨不知道這些事要不要講給她听。
鐘璃是局外人，她不是無偽村出來的人，沒有輪回的烙印，沒有仙法的因果。
可正因為她什麼都不是，她的視角才是辭雨最需要的。
不帶前世今生的糾葛，不帶仙法之間的掣肘，只看事實與邏輯，這或許正是破局的關鍵。
然而鐘璃與他之間沒有任何羈絆。
他也不想通過某些手段掌控這個女人，因為誰會想到她會用如何聰明的手段擺脫。
這種人，暫且只能平起平坐。
不行就讓她坐上來，自己動。
鐘璃重新坐回那把木椅中，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仙法也沒有那麼好取的。那些輪回的仙人們，也許還沒走到仙法面前便死在了半途，死在取法的路上，或者死在還沒長大的時候。這世間每出一本仙法，背後便不知要填進去多少人命。錯谷那本至今無人能取，蒼淵山脈這本不知又要等多少年。所以，這都是未知數。”
辭雨的瞳孔微微一眯︰“你怎麼知道這些的？誰告訴你，擁有仙法的，都是輪回的仙人？”
這句話他從未與鐘璃說過。
無偽村的事、輪回的事、生命本源與仙法之間的關系，這些是他前世從古清茗最後那番話中推斷出的，今世更是從逆行舟的回望中一步步印證。
他從未向鐘璃提過半個字。
她魔了吧？
鐘璃抬起眼簾望著辭雨，坦然道︰“我推理出來的。”
她的語調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節奏，“岳凝煙曾找我印證，她想知道仙法究竟是不是永遠綁定一個人。
我從你的身世，你的輪回，逆行舟的仙法一路推下去，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仙法是綁定的。
既是輪回，那些仙人便不是死後便徹底消亡，他們會再生，會再死，會在這漫長得近乎永恆的循環中被一次次卷入因果的漩渦。”
“哇，主人，你竟然是輪回的仙人？”鸞依在一旁听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
她听到消息，終于听明白了一件事。
辭雨是仙人。
仙人轉世，多麼厲害。
辭雨瞥了她一眼，擺了擺手︰“依依，去外面布陣，把風。我要與鐘璃單獨談些事。”
“好。”鸞依乖巧地點了點頭，閃身便消失在門外。
“沒想到，你推測的比我想象的更多。”辭雨收回目光，望著鐘璃。
“唉。我同你們摻和在一起，如今你又以這種狀態復活，再加上岳凝煙成為了你的母親，我只能如此推斷了。況且，是我告訴鸞依，她找到的那些畫極有可能與你有關。她才繼續幫你的。”
鐘璃沒有任何邀功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事實，告訴辭雨，他比辭雨還早推測出這些。
“哦，看來你比我預想的更早就猜到了。”辭雨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嗯，那你呢，你有沒有前世的記憶。”鐘璃望著他，忽然問道。
“沒有，若有前世的記憶，許多事便不必繞這些遠路。”辭雨的聲音恢復了冷淡與平靜，“但我有這一世的記憶。師姐，有一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只是望著鐘璃，看她的反應。
鐘璃靜靜地听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甚至沒有追問“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那雙沉靜的眼眸依舊望著辭雨。然後她緩緩開口︰“那並不能說明什麼，只能說明你不巧來到了這里。你在你原來的世界或許只是個普通人，日日忙于生計，與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在這里你是仙人的輪回。現在這里才是你的世界。”
她頓了頓，將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輕輕分開又合攏︰“我們可能只是書里的角色，也可能是一場夢里的影子，也是螞蟻眼里無所不能的神明。
可無論如何，你在這里，你便要面對你在這里的因果。你這句話除了試圖誤導我之外，已沒有別的作用了。”
她抬起眼簾，望著辭雨，眉心緊蹙︰“除非——”
“除非什麼。”辭雨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來自仙界。”鐘璃望著他的眼楮，認真而篤定。
“那倒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