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仙法固然可以让她的魂魄在碎裂之后重新凝聚，在被打散之后重新找回自己的形状，这便是她能在程枫的躯壳中存活、能在沈香凝的身体中重生的原因。
可此刻刺穿她的不是圣器，不是任何品阶的兵刃，而是天青剑。
这把剑自始至终就不是什么圣器。
它是一尊伪仙，死在它的剑下，便是真的死了。
周子怡望着那双平静而冷淡的眼睛，忽然笑了，她叹了口气，望着辞雨：“到现在，我都没跟你做过，无论那副身体，我还是个处呢，我为你守身如玉，你真就从来没正眼……”
话音未落。
她不再说话了，死不瞑目。
这个从问玄观便开始追着辞雨跑的少女，这个以魂道天才之名冠绝绝魂司的天之骄女，这个换了三具躯壳却始终没有得到辞雨。
终于在多年后，真正的死在了她追了一辈子的那个人手中。
这二人死后，体内的仙法缓缓浮现。
辞雨抬起手，轻轻一抓。
两本仙法被他握在手中。
它们在各自的主人死后便浮出，如同被放飞的两只蝴蝶，在虚空中茫然地盘旋了片刻，然后被他攥住了蝶翼。
一本是暗红色的，封面上以古老的文字刻着：《仙法·武炼乾坤》
辞雨翻开扉页，那些曾只有陈靖风才能看到的字迹此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以血肉为炉，以筋骨为碳，炼体成兵，破万法，碎虚空……
一本是淡蓝色的，封面上以同样古老的文字刻着：《仙法·魂牵梦萦》
他再次翻开扉页，字字清晰。
辞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
这便是的“我见万物”第三法门！
借阅！！！
在这一刻终于完整醒悟！
他能看清每一本仙法上的每一个字，这仙法是专属的，他深知这个设定，可借阅的力量远不是通过别人的眼睛去看，而是借你的仙法，让我一阅！
他不再满足于只拥有一种力量。
他可以学习，可以掌握，他可以拥有多种仙法。
陈靖风的死与周子怡的死产生的一缕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古苍旻坐在地上，望着这一幕。
他没有挣扎，没有尝试催动那页已黯淡无光的天书，只是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从容。
他的吉人天相并没有抛弃他。那运气依旧在，只是运气无法阻止一个从一开始便知道结局的人走向自己的结局。
“那么，你是辞雨的孩子，还是辞雨。”他望着辞雨，问道。
辞雨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这次真的叹了口气：“古苍旻。我本不想杀你。我想去你古家看看，想跟你聊聊。可你，偏要来，我想你应该能预见你会死的。”
古苍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中没有任何怨恨与不甘，只有释然。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页泛黄的纸，那不是天书，只是他不知何时从不知何处撕下来的一页寻常书页，上面以他独有的娟秀字迹写着一行字。
辞雨望着那行字，蹙了蹙眉。
知期：灵域一万六千八百零七年十月三日。
所知：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三年五月初五，古苍旻于炼神岭死于辞雨剑下，因——
因什么？后面没有再显示了。
“那天在顺天城，我就看到了这条命的结局了。辞兄，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完全可以躲过这劫，吉人天相自有办法不受因果影响。可我依旧与陈靖风、周子怡一同进来了。因为我很好奇，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复活的，好奇这仙果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奇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古苍旻将那张纸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抬头望着辞雨，目光澄澈，“书上写你没活，可我却死于你手。这并不矛盾，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我想与你论道，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打破这方天地的规则。奈何啊，这条命该如此。”
宁雨瘫坐在远处的废墟之中，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要害。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所有的血色从那张清秀的面孔上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在剧烈地翕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叫：“你是辞雨，你不是行舟！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行舟，你是辞雨！”
她一边尖叫一边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背脊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才不得不停下来。
辞雨缓缓转过头，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在看一条狗。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害怕看到这个眼神，可当它当真落在身上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濒死般的剧痛。
“辞雨，我才是辞雨！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你死透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一切！”宁雨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如厉鬼，她从废墟中猛地弹起，手握那尊铜鼎，整个人裹挟着十座灵台的磅礴灵力，如同一颗陨星般向着辞雨扑杀而来。
十座灵台在她体内疯狂轮转，十方溃散第三次轰然释放，这一次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古苍旻跪坐在地，体内的灵力已被十方溃散扫得一干二净，此刻连呼吸都觉得胸腔中像是被灌满了熔岩。
十方溃散说到底不过是十方俱灭的低配版，它无法像十方俱灭那样将万物化为虚无，可它却能一层层地剥离修士体内所有的力量。
先是灵力，再是魂力，再是血气，最后，是生命。
可她忘了。
那十座灵台，从来就不属于她。
辞雨只是抬起手。
他没有运转任何灵力，没有释放任何术法，只是随意地伸出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宁雨体内那十座正在疯狂轮转的灵台便戛然而止。
她在空中骤然失速，整个人如同一只折翼的雀鸟般从半空中重重跌落在地，砸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啊啊啊啊，凭什么！凭什么。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抢我的东西！”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十指已是血肉模糊。
她仰头望着辞雨，双目赤红如血，十座灵台是她自己修炼的，是她照着《圆真灵典》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
凭什么他动动手指便夺回去了。
辞雨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一握，十座灵台便被一股无形而不可违逆的力量强行从宁雨体内剥离而出。
那十座灵台是唯一的，它们也认主。
哪怕被放入另一具躯壳，哪怕被重新修炼了不知多少遍，只要它们真正的主人还在，它们便会回来。
十座灵台从宁雨体内脱出的那一刹那，宁雨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空壳般瘫软在地。
“不，不要！还给我！那是我辛辛苦苦修炼的，还给我！还给我！”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想要抓住那些正在离她而去的灵光，想要留住那些曾让她高高在上的力量。
她踉跄着向前爬了几步，然后再次趴倒在地，白发散落在满是碎石与血迹的地面上，如同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她望着那些灵光没入辞雨的丹田，望着那双自始至终都普通看狗一样看他眼睛，泪水疯狂涌出。
她一直都是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