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玑殿内，檀香清幽，灵灯静燃。
殿门在身后合拢。
“姐姐，这处罚，我该怎么受。”辞雨问。
古璇玑没有急着回答，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辞雨依言坐了。
她又一抚袖，殿中一座小香炉便自行亮起，淡青色的灵烟袅袅升起，将她的面容笼得有些缥缈。
她的声音依旧温温的，不疾不徐：“遗仙窟有遗仙窟的规矩。你初来乍到，行事过了火，若不闻不问，旁人只会说古家纵容外姓。可我也不真想为难你。”
“多谢姐姐。”辞雨说。
古璇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与昔日羽化学院的宁雨，有些关系。”
“很熟。”
“那你可知，她死前，十座灵台到底修到了什么地步？”古璇玑问得极认真，双眼重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辞雨沉吟了一下，道：“知道一些，但不多，姐姐已入元神境，难不成还对十座灵台有意？”
“嗯。”古璇玑轻轻点头，并不否认。
辞雨便道：“十座灵台极难修成。宁雨曾与我说过其中凶险，我自己也试过，最后……也失败了。”
“失败在何处？”古璇玑追问。
“这……就一言难尽了。”辞雨苦笑。
古璇玑也不逼他，只点了点头：“我如今自然不需要再修十座灵台。但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抬眸看了辞雨一眼，重瞳中那粒瞳孔依旧缓慢转动，像在推演着什么。
辞雨顺着问：“姐姐，我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遗仙窟，当真是仙人所遗留下来的？”辞雨望着她，神色恭敬而专注。
“是。”古璇玑答得干脆。
辞雨再问：“那这位仙人，叫什么，有何尊称？”
古璇玑这回没有立刻答话，她静了一息，才道：“这是家族隐秘，行舟，这个我还不能告诉你，甚至有些东西，连我也不清楚。”
“哦，那是我唐突了。”辞雨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再没有追问。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问一次是好奇，问两次便是别有用心。
如今既已能接触到古家这些核心人物，剩下的便只需慢慢铺陈，急不得。
古璇玑看了他片刻，语重心长：“行舟，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碰为好。你如今已是古家的女婿，是我的妹婿，若你娶沧澜只是为了进遗仙窟，想知道更多隐秘，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些心思。好生待她。”
“我明白。”辞雨郑重点头。
古璇玑轻轻颔首，只从袖中抽出一条黑色长鞭。
那鞭子通体乌沉，鞭身不过三尺，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十分不爽的气息。
她轻声道：“我总不好一点罚都不给，免得旁人说闲话。”
辞雨便知趣地起身，走到殿中央，背过身去。
“此鞭名为严斥鞭，是一件道外异宝，你忍住了。”
“嗯。”
“啪——！”
那一鞭落在辞雨背上，逆道灵衣自行亮起五色光晕，将鞭劲挡下了大半。
辞雨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觉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这点力道，还不够他受的。
可下一刻，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便从后心猛地窜上脊背，像是有条烧红的铁线硬生生嵌入了肉里。
辞雨呼吸倏地一滞，脸色微微发白。
那道鞭伤竟无视逆道灵衣，直接伤在了他的肉身上，而灵力竟连那伤都探不出来。
“这鞭子，可无视你的衣袍与灵力，直接抽在肉身之上，莫说是你，便是古苍渊，甚至我的父辈，都曾受过此鞭。”古璇玑将鞭子收回袖中，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多谢姐姐手下留情。”辞雨强撑着直起身，抱了抱拳，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你好生歇着，莫要轻易走动，这伤会疼上十天，且一日比一日疼。”古璇玑说道。
“我知道了，姐姐。”
“嗯，下去吧。”
辞雨不再多留，转身出了命玑殿。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牵动着背上那道诡异的鞭痕。
痛觉尖锐，还有一种撕裂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伤口里进进出出。
他低头吸了口凉气，心底对遗仙窟的凝重又重了几分。
这地方，果然处处都不简单。
他一路回到沧心殿时，脸色已经白得厉害，真是越来越痛。
殿门半掩，内里的灵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神识一扫，才发现人都在卧室。
他走了过去，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掩的门。
古沧澜正躺在床上，昏迷未醒，床边坐着顾锦书，一手搭在古沧澜的腕上，似在探查她的情况。
“娘，沧澜这是怎么了！”辞雨快步上前，焦急的问了句。
顾锦书抬起眼，目光在辞雨脸上一顿，又落到他微弓的背上，才轻声道：“无甚大碍，她只是忽然昏了过去，我已让人诊过，是心神不知为何受了些冲击。休养几日便好。倒是你，受过罚了？”
“是，刚才与人动了手，扰了府中清静，璇玑姐姐给了我一鞭。”辞雨垂首道。
顾锦书幽幽一叹：“行舟，你既入了古家的门，便要守古家的规矩。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莫要轻动刀兵，更不能随意动用仙法。我不求你为我古家争光，只求你与沧澜二人平平安安的。”
她说这番话时，那双美得不似凡人的眼睛正望着辞雨。
辞雨低着头，只觉那目光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泉，美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再看，也不能再看，只低低应道：“知道了，娘。”
顾锦书似是满意了，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罐，放在床头：“这是上好的清凉膏，专治严斥鞭的伤。待会儿让沧澜替你涂上。若是不涂，明日你便难以下床了。”
她起身，走过辞雨身侧时，那衣裳带起的轻风都透着一股冷香。
辞雨仍低着头，直到脚步声远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女人身上那美，已到了能扰动人心神的地步。
他向来不重皮囊，可面对顾锦书，竟也生出了几分本不该有的恍惚。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底那丝疑惑，才脱了外袍，赤着上半身，对着一面镜子，露出背上那道横贯脊背的鞭痕。
那鞭痕足有两尺长，外皮丝毫未损，可内里的血肉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灼过一般，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盘膝坐下，将顾锦书留下的药膏以灵力裹了，缓缓涂在伤口上。
药膏抹上，清清凉凉，疼痛立时缓了几分。
这不过是表面功夫，那“严斥”二字所化的道伤，还需几日方能彻底消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古沧澜醒来，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还有些涣散。
她先看了眼自己，又看向窗边的辞雨。只一眼，她便惊住了。
辞雨赤裸的背上，那道鞭痕几乎横贯了半边肩胛，虽已涂了药，却仍隐隐有黑气流转。
“呀，你，你这是怎么了？”她脱口道。
“刚才有人来寻你，对我出言不逊，我打了他。”辞雨淡淡说道。
古沧澜一听，脸色便沉了下去：“你打的是谁？”
“顾玄川。”辞雨吐出三个字。
“活该！”古沧澜竟脱口而出，掀开被角便下了床，鞋都未穿，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辞雨没有理会她。
他不想把自己搅进这种可笑的情爱纠缠里去，只一心控制着灵力，将那药膏一点点揉入后背。
可随着药效化开，那钻心的刺痛非但未消，反而在某一瞬间猛地加剧，像有人将整条脊骨从背后抽了出去。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微微绽起。
这身子不弱了，武炼乾坤的法门他也没落下，可还是被这“严斥”伤得动弹不得。
遗仙窟用来惩戒族人的东西，果然不是凡物。
也罢。
他本就没打算在这里横冲直撞。
初来乍到，先老实几日，看清楚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顾氏一脉，后山一座孤峰。
此峰地势奇高，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隐秘小径可通峰顶。
这里便是古沧澜与顾玄川幼时常来的地方。
顾玄川早已等在那里，背对着峰口。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
“沧澜。”他轻唤了一声。
古沧澜站在他几丈之外，眼圈微红，抿了抿唇，低声道：“玄川，对不起。我……”
“沧澜。”顾玄川上前一步，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强压的痛楚与温柔。
古沧澜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要散了：“玄川，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等我处理好了这一切。”
“好。”顾玄川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
“玄川哥哥……”古沧澜再开口时，已经带了些鼻音。
顾玄川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二人在孤峰之巅短暂相拥，山风从身旁掠过，将他二人的衣摆绞在一处。
顾玄川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句：“我会一直等你。我知道，你有苦衷。”
“呜呜……”古沧澜将脸埋在他怀里，眼泪终是掉了下来，“那……你会不会介意。”
“不会。”
“那就好。”古沧澜哽咽着，将他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