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用罢，辞雨便道要带古沧澜四处转转。
孤逢春哪还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当下便笑着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二人了。改日再聚，我先行一步。”
辞雨点了点头。
孤逢春转身下楼，走得极快，一眨眼便没入了街上的人流里。
辞雨揽着古沧澜，缓步出了古迹城。
二人也不言语，一路行至城外一处荒山野岭，四下无人，只有风过寒林，卷起几片枯叶。
辞雨这才松了手，淡淡问道：“你母亲，给你搜过魂吗。”
古沧澜一怔，眉头微蹙：“没有吧。”
“那你可还记得，刚到家的那天，你为何忽然昏了过去？”辞雨又问。
“我……我不清楚，那日我醒来时，只觉头有些痛，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古沧澜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发虚，“当时我正与娘说话，后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极有可能被搜了魂。”辞雨语气平静，“而且手法极为高明，连你自己也察觉不到。你醒来后只觉得乏累，却不知那是因为魂魄被人生翻开了。”
古沧澜的脸唰地白了：“这……那该怎么办！”
“我要走了。”辞雨忽然道。
“你走？”古沧澜愣住。
“嗯。”
“你……那你去哪里？”
“先去羽化学院，再回五行神宗。”辞雨说着，已转身面向羽化学院的方向，作势欲行，“你回去告诉你爹娘，就说我修行上有所感，去羽化学院闭一段时日再回来。”
古沧澜急了。
辞雨才来没几天，若是就这么走了，族中问起来，怪罪下来，还不是算到她跟顾玄川头上。
她当即拔身而起，卯足了劲追了上去。
辞雨飞得并不快，脑海里思绪纷飞，他一边飞，一边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行舟，你才来没几天就这么急着走，反倒更容易惹人怀疑！”古沧澜追上来，声音又急又气。
“我走了，你的时间才多。”辞雨头也不回，“你想办法圆过去就是，毕竟你是天之骄女，十分受宠。”
“你搞什么，行舟！”古沧澜再次加速，身形一转，挡在了辞雨面前，“你走了，我回去根本没法交代！况且你答应过要传我那门法门，到如今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辞雨停下身形，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他望着古沧澜，像望着一件愈发累赘的蠢物，冷声道：“我早同你说过，此事不可再对旁人提起。是你自己不听，非要与你母亲去说。如今她搜了你的魂，我还要怎么传你！”
“可是……可是！”古沧澜也急了，她眼眶发红，还想争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张脸上写满了慌乱。
“可是什么？”辞雨冷笑一声，“沧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整日与那顾玄川私会。我顾念你嫁来不易，我二人感情不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总得带点脑子。我与你说过多少次，那门功法我可以传你，可偏你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到处张扬。现在好了，事情被你捅到你娘面前，你倒来问我怎么办？”
古沧澜被他说得低下了头，咬着下唇，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辞雨这番话，字字都戳在她最不愿承认的软处。
她本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姐，从小到大，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有人替她兜着。如今出了事，她也只会哭，只会求。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行舟……”她声音发颤，几步走到辞雨面前，伸手便要去抱他。
辞雨却后退了三步。
古沧澜扑了个空，身子在夜风中晃了一下，险些栽下云头。
她再也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呜呜……”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辞雨皱着眉，他实在是不想与这种娇生惯养的人交涉，
随后一甩衣袖，不耐烦说道：“我给你六十息。若你也拿不出好办法，那我便更没办法了。我先回羽化学院。”
“我……我，不是……”古沧澜抽噎着，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
“沧澜，修士当以修行为重，你与其整日想着别的，不如想想怎么顾好你自己。”辞雨继续说道。
古沧澜低着头，继续哽咽。
辞雨也不再催，只垂眸默数。
三十息后，他转身便要飞走。
古沧澜终于慌了，再顾不得什么脸面，几步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说。”
“族中有人能推算我有没有被搜魂。可以请他——”古沧澜急忙说。
“这算什么办法。”辞雨直接打断，“罢了，你自己把护魂的禁制卸了，我来查。”
“啊？”古沧澜愣住。
“快点。”辞雨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好……好，我卸就是。”古沧澜抽着鼻子，哭得断断续续，到底还是从身上取下一枚护魂项链，又摘下一块贴身小玉牌。
辞雨也不等她准备，抬手便扣在了她的头顶。
入手的瞬间，古沧澜只觉得一股极强横的力量贯入识海，那感觉比上次昏迷时更甚，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
她疼得浑身一颤，翻起白眼，却只能咬紧牙关生生受着：“呜……”
辞雨毫不怜香惜玉。
他的神念一路深入，将她的魂魄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
古沧澜整个人已软得像滩水，直直往下坠去。辞雨探手一揽，将她带住，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没有搜魂的痕迹。
顾锦书尚未动手，也或许刚起了个念头，便被那道天雷打断了，但这一番搜魂，却让辞雨意外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顾锦书有仙法。
还不止如此。
古沧澜与顾清涵私下的谈话也尽数落进他眼中。
什么辞雨脾气古怪，什么辞雨那晚太过蛮横，他的太大了，弄疼得她哭了半宿。
有些话是对顾清涵说的，有些则是对顾玄川的哭诉。
再往深处翻，是她从小到大零零碎碎的记忆。
她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简单，被宠着，被护着，几乎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风浪，自然也接触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辞雨知道，古沧澜不过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花瓶，从她身上，能榨出的价值也只有那几桩家族隐秘。
其中一桩，是古苍旻生前曾与她提过，道枯山院中极可能藏着历代仙法拥有者的秘密。
而三大秘境的深处，也同样有东西，只是以她的身份，从未被允许深入。
辞雨将这些暗暗记下。
他带着古沧澜落在一处荒山顶上，取出一枚凝神丹塞入她口中。
片刻后，古沧澜悠悠醒来，脸色仍白得吓人，她挣扎着坐起身，调息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辞雨。
夜色中，他负手立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冷清得像一座石像。
“行舟……你，是不是搜了我的记忆。”古沧澜轻声问。
“嗯。”辞雨没有回头。
“那……前几日的事……”古沧澜的声音低下去，声音更是小心翼翼。
“你十八岁登朝仙阶十层，落下来时是顾玄川接住的，他顺手在你胸口摸了一把，你当时没躲。这些我也能看到，你跟他在一处温泉池沐浴，我也能看到。”辞雨语气极淡。
古沧澜的脸“轰”地一下红了，身子发僵。
她快步走到辞雨面前，跪下来抓住他的裤脚，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对……对不起，行舟。求你了，别告诉爹娘，也别告诉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辞雨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又取出一方手帕，替她将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去，再将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极了真正的温存。
做完这些，他微微笑了一下：“沧澜，别这样。你这么漂亮，又有天资，喜欢你的人自然会多。我总不可能全替你挡着。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的，但你总得顾着我的脸面。以后做什么事，都先想想后果，好吗。”
古沧澜怔怔地望着他。
她不怕逆行舟愤怒，不怕逆行舟抽她的脸。
可现在这张脸上的温和笑意，可落在她眼里，却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她心头发寒。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像她哥哥，那个总是一边叹气，一边替她收拾残局的人。
她鼻子一酸，扑进辞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你……你好像我哥哥。呜呜……我哥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教我。我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好了。”辞雨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若不介意，以后便叫我一声哥哥也行，我与苍旻相交一场，本就该好好照顾你。说起来，那晚也是我喝多了，不该在新婚之夜跟你动怒。可你一开口便提旁的男人，换作是谁都会生气的。”
“呜呜……是我的错，行舟，是我不好。我……我会改的。”古沧澜哭得肩头直抖。
“嗯。乖乖的就好。”辞雨仍是那副温润模样，手上力道却半点未松。
他像极了一个称职的夫君。
可若有人能看见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眼里一丝温度也没有。
“那你还要走吗。”古沧澜从他怀里仰起脸，泪眼朦胧。
“不走了，在遗仙窟多待些时日。”辞雨说。
“好，好的。”古沧澜吸了吸鼻子，“对不起，行舟。我……”
“没关系。”辞雨微微一笑，“不过今晚，我想要你陪我。不是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我要你在床上，好好陪我。”
古沧澜的脸微微发白，沉默了片刻，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好，我会的。”
“嗯。”辞雨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望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潮红与泪痕，眼底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