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此人，生就一张不饶人的嘴，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尤其到了这等关头，更是放肆得没边。
她一边扭着腰，一边笑吟吟地朝鸾依那边瞥。
“好哥哥！”
“看什么看，小贱鸟？气死你！”
“嘿嘿嘿嘿。”
“让我来，让我来！你坐好。”
前前后后，一个多时辰。
辞雨倒不是真对柳絮提得起兴致，只是逢场作戏。
鸾依立在一旁，脸色已然绿得发青，偏又一步也挪不动，只能干看着。她知道，这是柳絮故意的。
末了，柳絮满足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走到鸾依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笑吟吟道：“尚有余温呢。瞧你憋屈的样，真有趣。”
“滚！”鸾依一把将她推得倒退了好几步。
“走咯～”柳絮也不恼，拉开养心殿的门，闪身便消失在门外。
鸾依咬着唇，终究没忍住，上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跟她就能这么久一次，跟我就那么快一次！”
辞雨神色如常，缓缓地系好衣带，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因为我更爱你，想多给你一些爱意。”
“啊？这样啊……”鸾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脸上怒意竟真散了几分。
她本不是多聪明的人，若这话是从旁人口中说出的，她只当是敷衍；可从辞雨嘴里出来，她便觉得，也许当真如此。
“嗯。”辞雨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了却此事，辞雨便回了五行神宗。
鸾依一路同行。
辞雨推门入殿，一眼便见古沧澜坐在窗前。
辞雨低声道：“去三楼找个房间歇着去。”
“是。”
鸾依飘飘然的傲视了古沧澜一眼，快步上楼。
窗外花影横斜，日色昏昏。
古沧澜整个人都显得极是安静，比八十年前憔悴了不少，也并非是她老了，主要是神态。
眼底的光暗了，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灯，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又如何在漫长的修行界煎熬。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语气很轻。
辞雨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扫了一眼她身侧立着的一名元神境妇人。
那妇人见状，极识趣地行了一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没想到古沧澜还在这里，辞雨原以为她早回遗仙窟了，或是躲在哪里与她那青梅竹马私会。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顾玄川死了？”辞雨问。
“没有。”古沧澜说。
“你娘呢。”
“她在家。”古沧澜道，“她说，你若是出关了，让我带你回去见她。”
“跟我来，我传你想要的功法。”辞雨不再多言，转身上楼。
古沧澜默默跟了上去。她知道，这一日终归是要来的。
这本仙法，是辞雨强制性承诺。
辞雨没有留半分，直接将完整的《吉人天相》传给了她。
这件事拖了太久，再拖下去，反倒会生出别的事端。给便给了，全了古苍旻当年的遗愿。
古沧澜盘膝坐在房中，开始闭目参悟那门仙法。
这本仙法不像魂牵梦萦，它更为简单，钟璃的死，完全是因为他要修行仙法的后续功法。
而吉人天相就没有分章节，主一卷。
辞雨立于窗前，负手望着外头沉沉夜色。
三日后，辞雨独自出了房间，前往首席峰。到了峰上，却没见到当年那个熟悉的大师兄。
峰顶凉亭中，一个蓝衣男子正在抚琴，身侧一名白裙女子以手支腮，静静听着，正是慕容槿。
她的修为较之当年精进了许多，竟已是元神境初期。
只是眉宇间，已没了木峰小师妹那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山间一株被风雨催熟的娇花。
听见脚步声，慕容槿先回过头来，见到辞雨，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是没料到，他会在今日出关，更没料到他会来此。
“这里不是首席弟子峰吗？邓燎师兄呢。”辞雨问。
“邓师兄如今已是火峰大长老，退居幕后了。”蓝衣男子起身，抱拳一拜，“吾名叶泠川，乃如今首席大弟子。叶泠川，拜见圣子。”
叶泠川是元神境初期，修为倒也算稳当。
辞雨微微抬手：“哦，免礼。”
随即转向慕容槿，“槿儿，我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慕容槿的仙法到底是什么。她竟然能拿到苍渊山那本仙法。
看来那仙法有自行寻主之能，早知如此，当年带她去一趟白云州，说不定一早便成了。
只是当年他闭关在即，许多事都来不及做。如今，倒要看这慕容槿还肯不肯为他所用。
毕竟，她身上背着轮回的印记。
就在他这些念头转动之际，慕容槿的仙法已经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辞雨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想着：她在用仙法。慕容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辞雨心中那些话，她竟然……全都听见了。
轮回印记？？什么鬼！
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竟当真想带我去取那仙法……
慕容槿的目光落在了叶泠川身上，又转而看向辞雨。
这些年，她一人修行，孤寂枯燥，便也寻了个道侣，便是如今的首席大弟子叶泠川。
修士寻道侣，原是可大可小之事。
道侣在此间，唯一的用处，不过是排解修行岁月中的寂寞与枯燥，以及那压抑已久的情愫罢了。
人非圣人，没有那等长远的定境。
更何况辞雨也难以一步斩欲，寻常修士，很难霎时间便踏入那等境界。
忘乎所以，无欲无求，一路精进。
那便称得上是圣人了。
“好，行舟哥哥。”慕容槿起身，走到辞雨身侧。
叶泠川抬了抬眼，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慕容槿跟着辞雨离了首席峰，一路向木峰飞去。
山风拂过她的发丝与裙摆，像在轻声提醒她，这个人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带她去山下买糖葫芦的师兄了。
元神境后期。
这修行速度，太快了。
三十岁踏入元神境，后八十四年，也就是今年一百一十四岁踏入元神境后期，也是极致的天赋怪了。
一路上，辞雨仍在思索她那门仙法。
若这本仙法能读心，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刀。
你的算计、你的杀意、你的谎言，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前，全都无所遁形。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当年在白云州时没直接带她去取那本仙法。
若那时便将慕容槿握在手里………
只是那白云州的仙法产生的相着实恐怖了些。
“槿儿，找个安静的……”辞雨话音未落。
“去我房间吧。”慕容槿说。
“好。”
进了房间，辞雨随意坐下。
慕容槿给他倒了茶，乖巧地立在一旁。
辞雨缓声道：“槿儿，当年我本打算带你去取那仙法。只是我先去了一趟白云州，那里实在太过凶险，只得折返。后来诸事缠身，便一直搁下了。如今你自己得了仙法，想来也是你的缘分。”
他心中只说着这些话，旁的一概不露，放弃太多算计。
慕容槿仍轻轻催动着仙法，轻声道：“我也是运气。若非哥哥当年提点，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得到仙法。”
辞雨忽然眯起眼，语气微冷：“槿儿，那你为何从一见面，便一直在动用仙法。你应该知道，我能察觉到你在用。”
他清楚这仙法的“相”能读人心，所以他脑中全是疑惑，不掺半分别的。
可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偏偏就是人心。有些念头不是你想压，便能压得住的………
慕容槿一怔，连忙将仙法停下，神色慌乱：“行舟哥哥，我……我见到你，太紧张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辞雨笑了笑，“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陪我说说话。”
慕容槿忽然问：“行舟哥哥，你娶古沧澜，是不是被逼的。”
她的仙法又在动了。
辞雨眉头微蹙，没有答话。
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几个念头。
‘确实有些无奈，若非为了进遗仙窟，我也不会娶这个古沧澜。除了联姻，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法子，能名正言顺地踏入遗仙窟。’
慕容槿将那些心声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茶盏中的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原来他娶古沧澜，当真不是出于喜欢。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只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厉害。
辞雨忽然道：“你又在用仙法，槿儿。你……是不是能看到我心中所想。”
他的目光如锥，直直钉在她双眸中。
慕容槿连忙又将仙法收了，结结巴巴道：“我……行舟哥哥，我……”
‘槿儿，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你愿意陪我一起修道吗？我不在乎自己还有个妻子，我也不爱她，我是想与你一同修行的，可惜，修行枯燥，你有你的选择，叶泠川与你关系不浅。’
“啊？”慕容槿猛地抬头，眼眶都颤了。她心跳如鼓，脱口道，“行舟哥哥，你……你有妻子了，我们…我们…，我…我，如果你不……”
话到一半，她猛地捂住嘴，惊骇地望着辞雨。
辞雨什么也没说。
刚才那几句，他从未开口。
慕容槿听到的，全是他的心声。
辞雨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心跳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