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雨與賈亦真喝得醉醺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出了酒樓。
夜色初上，古跡城的街面仍舊喧鬧，靈燈次第亮起，映得長街如晝，往來修士或呼朋喚友，或憑欄听曲，一派熙攘。
辭雨今日興致不錯，沒動用靈力驅散酒意，反倒任那點微醺在血液里流淌。
賈亦真則整個人坐在他肩上，抓著他的頭發，哼哼唧唧的︰“啊，受不了了，這什麼酒，老子快吐了……”
“你要敢吐我頭上，我掐死你。”辭雨說。
“嘔——”
“⺪！”
沒吐。
賈亦真一個嗝頂上來，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二人在街上沒走幾步，辭雨忽然腳步一頓。
迎面人來人往之中，有兩個人正低著頭匆匆而行。
一男一女，皆以遮了面容，混在人群里極不顯眼，可辭雨的我見萬物可不是擺設。
他隨便一眼掃過去，便已看穿了那層遮掩。
古滄瀾與顧玄川。
辭雨沒料到會在這里撞見他們。更讓他意外的是，顧玄川，竟有山印！
他當時在遺仙窟不能亂用仙法，所以……
辭雨停下腳步，立在人流中央，靜靜望著那兩道倉皇避讓的身影，心底浮起一個念頭。
這些輪回仙，當真不尋常。
尋常修士一生到頭，總有大大小小的劫數，越往上走，越容易悄無聲息地死在半途。
可這些人不同。
賈亦真、岳凝煙、秦靈皓，當年順雪口外，哪一個不是差一步便粉身碎骨？可總差那一口氣，總留那一條命。
周子怡更不用提，死了幾回都死不透，最後還能換副身子再活。
只要辭雨不出手，不逼他們入絕地，不打亂他們的修道軌跡，這些人便很難隕落。
這不是運氣。
這是命運被安排了七八成。
顧玄川如今已入元神境初期。九十年過去，這速度放在玄隕洲同輩中，也算一等一了。
反倒是古滄瀾，仍停在蘊神之境，離那元神境還差著最後一截。
若剝去古家嫡女這層光環，她的天賦其實不過中上，能走到今日，已比尋常修士強出許多。
那邊二人似也察覺到了辭雨。
古滄瀾先是一僵，隨即飛快松開了與顧玄川牽著的手。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往人群中縮了縮，像是這樣就能重新藏起來，辭雨肩上還馱著個賈亦真，比其他人都高半截，一眼就能看到。
辭雨偏在這時邁步上前，穿過人流，走到顧玄川身側，壓低了聲音打了個招呼︰“玄川啊，好久不見呢。”
顧玄川的腳步猛地定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面具下的神情看不清，可那雙眼卻極快地縮了一下。
古滄瀾亦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沒了。
“喝一杯？”辭雨道。
“好的。”顧玄川艱難地吐出這個字。
他面對的人，不單是五行神宗的聖子，更是一個才活了一百一十八年，修為已至元神境後期（圓滿）的史詩級怪物。
尋常修士若要走到這一步，往往還要再添一個零。
“還喝啊……我真不想喝了，”賈亦真趴在辭雨頭頂，有氣無力地哼著。
“算了，不喝了。”辭雨說，“出城談。”
“好。”
四人一路向城外去了。
出了城約莫兩百里，辭雨挑了座還算清淨的山頭落下。
顧玄川落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抬手除下偽裝，古滄瀾卻仍低著頭，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下巴。
辭雨把肩上的賈亦真往地上一扔，自己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賈亦真在下面“嗷”了一嗓子，到底沒力氣掙扎，只攤手攤腳，像塊人形肉墊。
辭雨坐定後，緩緩道︰“玄川，滄瀾，你二人，看來是真愛，這一晃一百年了。”
顧玄川身子站得筆直，聲音也穩了下來︰“逆聖子，我與滄瀾是青梅竹馬，自小相識。我二人的情分，不是假的。只是家族聯姻之下，滄瀾身不由己。可我們從未越界，至今也不曾做過什麼出格之事。”
辭雨點了點頭，語氣淡然︰“我知道。顧玄川，我很敬重你。我可以讓你們終成眷屬。”
顧玄川一時愣住，旋即拱了拱手︰“還請聖子明示。”他轉頭看了古滄瀾一眼，“滄瀾，不必再遮了。”
古滄瀾遲疑一瞬，終是卸下了偽裝。
一襲藍色長裙，在夜色中顯得極是單薄。
她的氣色比前些年好了許多，眼里有了光，可那光一觸到辭雨，便又縮了回去，只剩愧疚與恐懼。
“顧玄川，你替我辦成兩件事。”辭雨說，“辦成了，滄瀾就是你的。”
“聖子將滄瀾讓予我，難道不怕名聲受損？”顧玄川問。
“你們想怎麼約會，便怎麼約會。”辭雨擺了擺手，“想干什麼干什麼，我不會管。只按我說的做。放心，不會讓你去殺人放火，更不會讓你去害父殺母。”
“聖子請講。”顧玄川正色道。
“第一件事，加入望仙苑。”
顧玄川面色微變，腳步往前抬了抬，甚至有些激動︰“望仙苑？我……我也有這個資格？”
“我說你有，你便有。”
“還請聖子指教。”顧玄川強壓著情緒問道，可眼底那點躍動，瞞不過人。
辭雨本可強勢搜魂。
可元神境修士的元神已有自主意識，強搜之下，對方元神拼死反撲，那些護命之物也會盡數觸發。
搜人元神，其凶險僅次于殺人。
所以當日在西原，他封印了魏蘭畫，卻也只是將她丟進春樓，並不曾再進一步。
顧玄川，他背後有遺仙窟顧家。
“簡單。”
“望仙苑，仙人遺澤，這世上有幾個修士不想入。”顧玄川道，“我只怕，我沒有那等福分。看來聖子，已入望仙苑了。”
“我可以引你入苑。”
“那滄瀾呢？”顧玄川又問。
“你隨時可以離開望仙苑，也隨時能與她相會。”辭雨說道。
顧玄川卻忽然沉默了。
他低下頭，似在極認真地掙扎。許久，才又抬頭︰“逆聖子，我若就此應下，等同是從你手中不勞而獲。這與我道心不合。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擊敗你，憑自己將滄瀾奪回來。而非受你恩惠！受你贈予！！”
“哈哈，你傻不傻？”辭雨笑了一聲，“我白送你，你都不要？”
顧玄川搖頭︰“若不能親手將你打敗，我便不會與滄瀾同床共寢。此心此道，不可更易。”
“行行。那你就先去望仙苑修行。修得強了，再來打敗我，到那時，滄瀾自然徹底歸你。這不就結了？”
顧玄川怔了怔，似覺這話有些歪理，又似覺哪里不對。
可到底點了點頭︰“嗯……也有道理。”
“第二件事。”辭雨伸出兩根手指，“幫我打探洛星辰的家族所在。這件事難些，但你若辦成，我便將滄瀾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到時你二人雙宿雙飛，我絲毫不干預。”
顧玄川道︰“這第二件事，我可以去查。只是我擊敗你之前，不會與滄瀾做那等事。”
“隨你隨你。”辭雨揮了揮手。
“洛星辰的家族，我知之甚少。但我祖爺爺擅長推演之道，或許能推出個大概。”顧玄川說道。
“那我便在古跡城等你的消息，快點別讓我等太久。”辭雨道。
“好。”顧玄川轉身看向古滄瀾，“滄瀾，你稍後再走，莫與我同行。”
古滄瀾低低“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顧玄川便不再回頭，縱身而去，轉瞬沒入夜色。
山頭上只剩三人。
賈亦真還在地上當坐墊，古滄瀾低著頭，雙手絞著裙角，像要把那截布料絞爛。
半晌，她輕聲道︰“謝謝你，行舟。”
“不客氣。”辭雨說。
他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臉，又順勢將她身子帶了過來。
古滄瀾沒有躲，任由她摟在懷里。
一路回了古跡城，挑了處頂好的酒樓住下，賈亦真就繼續在山上躺尸了。
店家認出逆行舟，親自迎進最好的院落，又命人備了熱水靈茶，招待極是周到。
夜里，古滄瀾便乖巧的坐在床上。
“你那心上人陪你，開心嗎？”辭雨問道。
“還好，他，挺好的。”古滄瀾小聲說道。
“那我今晚能不能，替他陪陪你。”辭雨靠近了些，勾起她的下巴。
“別……”
古滄瀾抗拒的聲音細細的，人也軟得厲害。
她緊閉著眼，呼吸漸漸重了。辭雨也不急，只一下一下親著她，沒一會兒，古滄瀾便自亂了陣腳，雙臂不由自主地環上來。
後竟然主動坐在了辭雨身上。
“夫君……我……我已好多年…沒有這樣了，你閉關的時候，我好寂寞…”古滄瀾斷斷續續的說道。
“顧玄川平時都不陪你嗎？”
“他……他就是個木頭。”古滄瀾嗔怨的說道，“明明心里想得要命，偏要裝清高。我……我暗示過他許多回了。可他非要鑽那套規矩，說若不打敗你，讓你拿出休書。便不肯……不肯踫我。”
“你還暗示過他呢？”辭雨笑了，笑得極壞，“娘子，你怎的這麼…呢，你怎麼不暗示我？”
“別說了……”古滄瀾將臉埋在他脖頸處，臉頰紅透了。
“那你喜歡跟我好，還是跟他好？”
古滄瀾咬著唇，眼波已散了大半︰“我喜歡他…喜歡他的魂。可我也喜歡…喜歡你的身子。我不知道……我兩個都要……夫君，我是不是很貪心？”
“是貪得沒邊了。那就按你說的，顧玄川給你情意，我給你開心，好不好。”
“好…好……”古滄瀾仰起頭，重新看向辭雨，眼底已全是迷亂，“我……我這樣，是不是很可惡。”
“是。”辭雨點頭，眼底卻沒有半點多余的情緒，“罵自己幾句听听。”
“滄瀾，滄瀾是一只下賤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