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
玄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一遍，门内依旧寂静无声。玄微微眯了下眸子，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踏入其中，发现辞雨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四肢舒展。
玄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俯身看了一眼。
辞雨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分明是在沉睡。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辞雨的手腕上。
那量仙尺就环绕在辞雨右手手腕上，如同一只玉色的手镯，散发着亲和的光芒。
它偶尔自行转动一圈，尺面上的仙纹一闪而过，像是在呼吸。
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念着奇异的仙咒：“天尺无量，仙凡无别。九重天高，三尺尽见………………”
咒语一字一字地从他唇间溢出。
量仙尺从辞雨手腕中渐渐松动，尺身开始微微颤抖，它散发着仙光，渐渐变为一把尺子，悬浮了起来。
尺身上光芒流转，每一道仙纹都亮了起来，在回应着咒语的召唤。
“玄，你知道吗，为父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尺子。”
那声音很平淡，清清楚楚地传入了玄的耳中。
玄猛地睁开眼，发现辞雨盘坐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更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
辞雨手里握着量仙尺，那尺子完全不受咒语的召唤，在辞雨手里显得格外亲昵，围着他的手环来环去。
玄垂下手，拱手施礼：“父亲，这是为何？”
辞雨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尺子：“因为我小时候不喜欢练武，不听话，我爹就会用尺子抽我。上私塾的时候，老师也会用尺子打我手心，抽我的屁股。”
玄皱了皱眉，很刻板的说道：“父亲，量仙尺不是一件攻击性仙器。它用于帮我们寻找轮回仙。它的力量是用在刀刃上的，不是用在家里的。”
“我知道。”辞雨缓缓站起身，轻轻在手中拍了拍尺子，“玄，我问你一件事。父亲的房间，是你随意就能推门而入的吗？”
玄一愣，眉头微微一紧：“父亲，我……”
辞雨又问：“父亲的东西，也是你随意就能用那神神叨叨的咒语所取走的吗？”
“父亲，量仙尺乃是十分重要之物。此物，您没有仙力，绝不可乱用。”玄的声音依旧平稳。
“玄，我在问你上面那两件事，你回答我。”
“父亲，那些事情，很重要吗？”玄仰起头，直视辞雨，毫无惧意。他的眸子与辞雨几乎一模一样。那眼神有活力，有朝气，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与辞雨那死人般的眼神截然不同。
除却这些，完全就是同样的一双眼。
这个眼神，令辞雨格外不爽。
不过他的眼睛，也是有人喜欢的。
辞雨问道：“你要倒反天罡？”
“孩儿从来没有此意。”玄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有理有据，表现的格外从容，“孩儿只是想来收回量仙尺。日后寻找轮回仙，也不能全靠父亲一身。父亲虽然有十座灵台，虽然能催动量仙尺，可您终究没有仙力。量仙尺在您手里，只能用出十之一二的力量。而在我手里，它可以发挥全部。父亲，我说的不对吗？”
辞雨握着量仙尺，缓缓走到玄面前。二人身高几乎一致，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一尺。
玄平视着辞雨，辞雨瞪着他的眼睛。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弦在无声地绷紧了起来。
下一刻，辞雨抬手，拿起量仙尺就对着玄抽去。
玄反应丝毫不慢，瞬间就退出了五步。
他的身法极快，脚尖在地面上一弹，整个人便向后飘去。
但是下一刻。
“啪！”
量仙尺还是狠狠地打在玄身上，玄顿时疼得侧过身，捂着腰背，身体颤了一下。
“父亲！”玄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怒意。
辞雨缓缓说道：“我发现量仙尺有一个特性，名为七寸。你知道为什么吗？”
“孩儿不知！”玄咬着牙，面色已经有了浓浓的怒意。
“因为蛇打七寸。量仙尺，也专打别人的弱点。”
“父亲，您的理解没错。但这不是您滥用仙物的理由！”玄犟道，带着硬气。
“哦？那父亲的理由是什么，你知道吗？”辞雨问。
“孩儿不知。”
“父亲的理由很纯粹。那就是你擅闯我房，盗我仙物，不听父亲教导。”
“呵，父亲。”玄仰起脸，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不屑，“若是您想借用仙物立下马威，来以此镇压我等，您大可以直接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您要的是量仙尺，您拿去便是。可您非要让我认错，非要让我跪在您面前说‘我错了’，这又何必呢？”
“啪！”
“啊！！”玄忍不住痛叫了一声。
辞雨立在原地挥尺，那尺子就像长了眼睛一般，无论玄退到多远，总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这一尺，让玄忍不住侧了侧身，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那是疼的。
“父亲！您——”玄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辞雨冷着脸，继续挥尺。
“啊！！”玄实在忍不住发出连续的惨叫。
那叫声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窗外隐隐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隔壁的窗子，有人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纷纷往这个方向看来。
玄忍着剧痛，踉跄着冲到门边，一把关上了门。
辞雨挥动着量仙尺，不紧不慢，一尺接一尺。
每一尺都精准地落在玄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肩膀、腰侧、后背、腿弯。
玄渐渐被抽成了陀螺，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玄抬起手来，求饶：“爹，我错了！！”
玄浑身剧痛无比，面颊上还有一道红痕。
量仙尺的伤虽然轻，但是真疼。
那疼法极古怪，他不清楚为什么量仙尺可以跨过他的仙力护体，总之打他直接破开仙力，就打在了肉体上。
那层仙力护罩在尺下形同虚设，如同纸糊的窗户，一捅即破。
玄哪受过这种伤，吃过这种疼。挨了几下，心思都被抽散了。
只觉得一种隐隐的血脉压制出现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辞雨淡淡说道：“你们在外，是仙裔，人人敬仰。在我面前，你们是什么，我希望你们清楚。这量仙尺，是我的仙器。既然你们找到了我，既然这把量仙尺如果你们下界，它存在的意义，便不言而喻。”
玄一愣，瞳孔一震，惊声问道：“爹，这是您的仙器！”
“不然，你觉得我可以握着它，教训你？”
“孩儿明白了！孩儿明白了！原来……原来……原来父亲与那位仙人也有关系。”
辞雨眯起眸子，问道：“什么仙人？这量仙尺从何而来？”
“这量仙尺，是一位女仙给我母亲的。她手持仙谕，以及各种仙章，交于母亲，然后母亲安排我们三人下来做事，也就是完成解放轮回仙的任务。而她也可以正仙位。若是完成此事，那么……她就不再是散仙。”
“散仙？”
“是的。母亲虽然是仙，但是没有仙位，只能是散仙。并不代表母亲实力不行，只是没有彻底加入仙庭，所以属于……散仙。”
辞雨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
散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散仙。
在这里，是属于没有编制的仙。
呵。
那就与他无关了。
“那给你娘安排任务的，是谁？叫什么？”
“是一位女性仙人，至于详细的信息，我一概不知。这量仙尺本不是仙庭所赠之物，但是因为轮回仙难寻，则是那位仙人前辈赠予我母亲，后母亲转交我们使用，用于寻找轮回仙。”
“所以呢。”
“所以，父亲，您在仙庭，还有子女。”
辞雨顿时一激灵：“什么！！玄，你要是跟爹开玩笑，爹可是会好好疼爱你的。”
“是的，我虽实力一般，但我天生就有一双灵瞳。”说着，玄眸光一闪，瞳孔消失，眼中只剩白光。
辞雨一愣。这是他仙法大开时，才会出现的情况，总之就是催发到极致，才能双眼变成这种状态。
玄继续道：“这双眼，让我观察到一些信息。那边是，这量仙尺是定情信物。因为当初，那个女仙人，是从一个十分精致的礼盒里拿出来送给母亲，让母亲转交于我等，下界寻找轮回仙的。后来下界后我才知道，那是关于爱情的装饰盒。”
“………然后呢。”
“然后，那女仙身边，同样有仙裔。”
“仙裔？仙人会诞生子女？是吗？”
玄说道：“是的。我也见过几位仙裔，他们只是在仙庭生活，没有仙位，半仙之躯，也就元神境。我也认识几位。”
“行吧……”
玄一脸委屈地说道：“父亲，这既然是您的仙器，您早说就好了，何故打我……”
“还有没有其他信息？关于气吞山河，还有轮回仙的。”
“没有了，父亲。我们的任务就是这样。寻找轮回仙，收集十八大仙法，找到轮回仙仙果，令其归位重新登临仙庭。”
“如果，有提前跑出去的仙果呢？”
玄说道：“好像死后，仙果会再次回到山村。因为他们终究是被封印的。封印不解，再怎么也逃不出封印之地。生命本源离体时，仙果会被冥界之物抓回去，重新丢进山村。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父亲。”
“你很聪明。很像我一位故人。”
“谁？”
辞雨淡淡说道：“你的一个…呃…姑姑吧。她用心辅佐为父，可惜死在了你们临世之前。”
“那太可惜了……”
“我若成仙，必然会给你们一个新的生活，不会再让你们受苦。这量仙尺，我先用了，你们只需要辅佐我即可。剩下的轮回仙，我来替你们寻找。为父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怎么能看你们几个孩子在外奔波。”
辞雨并非要亲自做这么多，只是如此一来，大权可以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若有轮回仙，都要沦为他的棋子，也包括这三小只。
“父亲……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