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凝烟一愣，望着逆行舟。
杀掉我。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心口。
她张了张嘴，嘴唇在颤，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舍得。
她如何舍得？面前的逆行舟，不是天工开物造出来的怪物，不是辞雨口中的“相”，他就是逆行舟的意识。
岳凝烟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如何抉择，依旧犹豫了。辞雨的判断没有出错。岳凝烟确实因为逆行舟急于证明自己，岳凝烟才出现了深深的防备。
岳凝烟依旧觉得自己为辞雨付出了这么多，辞雨不应该不爱她的。
她放弃了五行神宗首席之位，她背弃了宗门，她坑杀了同门百余人，她在神歧境修士的眼皮底下为辞雨生下孩子，她与逆无涯同床共寝，受尽天下修士的白眼与唾骂。
她做了这么多，辞雨凭什么不爱她？辞雨不可以不爱她。
辞雨说过爱她的。
那三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进退两难。和当年一样。当年在五行神宗，她要在宗门与辞雨之间选一个。
她选了辞雨。如今，她要在辞雨与逆行舟之间选一个。
她不知道如何选，不知道怎么选，她都想要。
辞雨是她的爱人，逆行舟是她的孩子。
一个是她愿意为之赴死的人，一个是她愿意为之苟活的人。
那么唯一能要的，便是辞雨！！！！她的爱人！！她只爱辞雨。
辞雨说过爱她！这句话就够了。
她不管辞雨爱不爱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爱换来了那三个字，就足矣了！！那三个字是她一生的赌注，是她所有付出的凭据。
所以那三个字必须是真的。所以她只能选辞雨。
“行舟，我与你父亲想了办法，会为你做一副肉身。娘……对不起你。”岳凝烟猛地侧过头，眼里出现决绝。
她不敢再看逆行舟的脸。
“娘亲，你！！！”
说罢。
岳凝烟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元神境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她抬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那一翻，天地变色。
五行逆万相！！
逆无涯的道级绝学，辞雨前两天才传给她，辅佐她两天参透。
因为这功法与她挺契合的。
万法不侵是“御”，五行逆万相是“破”，一御一破，攻守兼备，正合她的性子。
不过逆无涯的五行逆万相，只传给了他。
辞雨是唯一的传人，可辞雨把功法传给了她。
她当然以为是辞雨的偏爱。
也确实。
霎时间。
方圆百里骤然一滞。
然后，骤然乱了！
金木水火土，五道本源之力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出，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带。
它们本该相生相克，有序运转，可此刻却像五条被激怒的巨蟒，疯狂地绞缠在一起，彼此吞噬，彼此扭曲。
空气发出尖锐的哀鸣，空间在五行逆乱中发出吱嘎声，像一面被拧到极致的铜镜，随时会崩碎。
周围的万相，也就是各种气息变得格外紊乱，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远处的一块巨石，表面同时呈现出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然后五种属性互相冲突，巨石无声地炸裂，化为齑粉。
五道光带在岳凝烟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混沌光球。
那光球没有固定的颜色，每一瞬都在变幻，五色交替闪烁，每一闪都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毁灭气息。
然后，爆发而出。
那一瞬，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也在五行逆乱中失去了传播的秩序。
五行逆乱之处，万物失去本相，被剥去了存在的根基。
草木失了木性，当场枯成灰；岩石失了土性，无声碎成砂。连空气都失了水性，变成一蓬蓬干涩的尘雾。
这就是五行逆万相。
它让天地自然杀你！
“轰！！！”
一声巨响。
逆行舟被打飞了出去。
衣袍破碎，浑身裂开，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最后躺在了地上用力咳嗽了两声。
那裂开的皮肉下，露出的是一块块杂土构成的假内脏。
“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浓郁的灵力从嘴里止不住涌出。
胸口都被炸开了，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的笑。
他只用护体灵力挡下来了。
全部护体灵力，集中在那一瞬，挡在要害之前，他没有闪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岳凝烟怔住了。
她迅速飞了出去，一把把逆行舟抱在怀里，泪水涌出，然后不断为他灌输灵力。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灵力如泉涌般灌入，可那伤口太多了，灌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
“呜呜呜，行舟，你为什么不挡？为什么不挡，行舟，呜呜呜！！”
逆行舟虚弱地抬手，灵力从他身上不断溢出，像一缕一缕散去的烟。
他笑着，那笑很轻：“娘……你打我，是我该打。娘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打我。只有我犯错了，我才会被娘亲打。所以，娘亲杀我……也应该是我……是我，犯了错。”
岳凝烟此刻彻底慌了。
她根本止不住逆行舟体内不断流溢而出的灵力与生机，只能不断给他灌输灵力。
她的灵力像泼在沙地上的水，渗进去，又渗出来，怎么也留不住。
“行舟，是娘不好，是娘不好……行舟，行舟！！”
“五行逆万相，娘亲，孩儿真的犯了天大的错了吗？您要用这一招杀我？”
“呜呜呜！行舟，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错的是这个世界……呜呜……”
“娘，不用再给我灌输灵力了。我这土躯，不要耗费您的灵力。”
“你为什么不挡，为什么！”
“娘，别哭了。父亲来了。”
下一刻。
天上的眼睛全部聚焦于前方。
那些巨大的、玻璃般的眼睛，此刻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
辞雨一步百丈，一步一步，从远方闪烁而来。
他的身影在空中明灭不定，每一步都踏在虚空的涟漪上。
最后，他立在十丈之外的距离，然后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一九。
一九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剑吟，剑身寒光凛冽，映出辞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一九这把剑，说实话对他来说有点弱了，远不如天青剑。
但是辞雨喜欢这把剑。
没办法，纯喜欢。那是一种没有理由的偏爱，像有人偏爱一枚旧铜钱胜过一锭新金。
逆行舟艰难抬起头，苦笑一声：“咳咳，辞雨，这就是你要看到的场面，是嘛？”
辞雨淡淡说道：“烟儿，杀了他。”
“不！！不要，辞雨，他是我们的孩子啊！！”岳凝烟紧紧抱着怀里的逆行舟，看着辞雨，仙法涌动。
她的仙力在周身流转。
辞雨蹙了蹙眉：“烟儿，不要感情用事。他是仙法而已，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要跟你再生一个。”
“他！他就是行舟！只有行舟，我打他，他才不会挡，呜呜，他就是行舟啊，他就是！！”岳凝烟的泪水滴在逆行舟脸上，一滴一滴。
辞雨淡淡说道：“烟儿，你入戏太深了。”
岳凝烟哭着说道：“求你了，放了他吧。就让他在这里好嘛，一直在这里。我不要成仙了，我们陪着他，陪着他活一段时间，我们就在仙坟里陪着他，呜呜……好嘛必须！”
“烟儿，我再说一遍，你醒醒。”
“我求你了！辞雨，我就求你这一件事！！！”岳凝烟松开抱着逆行舟的手，上前两步，踉跄地跪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我就求你这一件事！！辞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让他活吧！！”
逆行舟从地上撑起身子，快步上前扶起岳凝烟：“娘！！你不必这么卑微的求他！！”
“辞雨，你看看他，他跟你长的多像啊。你给他找一副身体，你把他救出来，好嘛。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会让他的意识在你现在的身体出现，我……我知道……我知道……呜呜呜。”岳凝烟低下头，哭泣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辞雨的狠厉，也知道辞雨绝不会让逆行舟的意识出现。
辞雨懒得啰嗦。
一手逆万相，一手九剑破霄，径直杀来。
他的左手翻覆，五行逆乱在掌心凝聚。
他的右手握剑，九剑破霄的剑意如虹贯日。两道杀招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凝烟，你给我滚开！！”
“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