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的信纸只有两页。从普通的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笔锋很重，有的地方甚至划破了薄纸。
林敬州展开信纸。
扫了一眼开头。眉毛挑了一下。
旁边的秦明摸了摸后脑勺。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黑水教头，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老板……这信是高总通过内部加密专线发过来的原件扫描件。我核对过了，确实是易省长亲笔写的。”
林敬州没说话。
海风吹动薄薄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信的内容不长。
没有官样文章，也没有退休干部常有的那种伤春悲秋。
全是易学习那个臭脾气的直白大实话。
两个月前。
汉东省最后一个特困自然村彻底通了自来水。林氏的农业冷链网完全覆盖。
全省贫困人口的数字，正式归零。
任务完成了。
省委为了照顾这位立了大功的老臣，专门在常委会上讨论过。
准备让易学习去省政协挂个副主席的虚职，或者去南郊那个专门给副省级干部休养的干休所，分一套带院子的小楼。
专职司机，特级医护，每天供应空运的有机蔬菜。
换了别人，这是光荣体面的大团圆结局。
但易学习不干。
他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贫困县摘帽那天，省里开表彰大会。
台上坐着的几个新面孔年轻干部，嘴里念着那些空洞的套话，互相吹捧。
他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假大空的发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小林啊，我在基层跟泥巴打了半辈子交道。”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斜。
“后来跟着你，拿你的钱去修路、去盖大棚。看着老百姓吃上肉，那几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痛快、最提气的日子。”
“现在穷根拔了，官场里那些迎来送往、请客吃饭的烂事又开始冒头了。”
“我老了，脾气臭，看不惯，也不想看。”
“他们让我去干休所跟那些退下来的老头子天天钓鱼喝茶，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那是等死。我坐不住。”
看到这里。
林敬州翻开了第二页。
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易学习在办完提前退休手续的第二天下午。
没要省委派来送他的小车。
自己提着一个褪了色的绿色帆布铺盖卷，手里拎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
坐着三块钱一票的公交车。
晃晃悠悠，直接去了京州西郊。
林氏半导体科技园。一号主大门。
那天正好赶上下班点。
高小琴坐着车从园区出来，准备去省里开协调会。
刚到门口，就看到门岗边上站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下一双解放鞋，鞋边上还沾着黄泥。
高小琴当时以为是哪个来上访的偏远山区农民，赶紧叫司机停车。
结果一下车。
那个干瘦老头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冲她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高总，我不当副省长了。”
易学习从兜里掏出刚办下来的退休证，在手里晃了晃。
“我来你们林氏应聘。”
高小琴当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泥地里。
一个刚刚从副省级位置上退下来的实权领导，跑到民营企业的工厂大门口说要应聘？
这事要是传出去，省委沙瑞金的脸往哪搁？
高小琴回过神来，赶紧要把他往园区里面的贵宾招待所请，甚至提出要在科技园的管理层给他挂个高级顾问的名头，年薪随便开。
易学习当场就变了脸。
脾气上来，跟当年在吕州当县长时一模一样。
“谁要当你们的顾问！少拿那些花花肠子来糊弄我！”
易学习指着科技园一号门那个宽敞明亮、带着空调的玻璃门卫室。
“我就要这差事。”
“一号门的门卫大爷。”
“管管进出的车辆，给那些下班的技术员发发信件包裹。”
“工资你们按普通更夫发，管两顿食堂的饭就行。”
高小琴劝了整整两个小时，嘴皮子都磨破了。
甚至李达康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事，也急匆匆打电话过来劝这位老战友别胡闹。
易学习直接对着话筒骂了一句“滚蛋”，把电话挂了。
他在信的末尾，给林敬州写了这么一段话：
“小林，我这辈子当官，没贪过一分钱，也没给谁低过头。”
“但我服你。”
“服你林氏的规矩。”
“坐在你们这科技园的大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干干净净搞研发的年轻人进进出出，听着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
“我心里踏实。”
“这比坐在机关大院里看那些虚伪的笑脸，舒坦一万倍。”
林敬州看完了信。
纸页在海风里轻轻颤动。
他慢慢把信纸沿着折痕叠好。
动作不快。
手背上的青筋在阳光下显得很硬朗。
秦明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板的脸色。
“老板，高总问，这事要不要跟省委打个招呼？毕竟……一个前副省长在咱们大门口看大门，外界的议论很大。”
“打什么招呼。”
林敬州把折好的信纸塞进风衣口袋里。
声音很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他想守大门，就让他守着。”
“给他把社保续上。让食堂每天单独给他留一份热汤。”
林敬州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泛着碎金的深蓝色海平面。
阳光有点晃眼。
微咸的海风穿透椰林，吹散了空气里仅剩的那点燥热。
从当年在汉大操场上截胡梁璐开始。
三十年了。
那些曾经在这个大舞台上粉墨登场的各色人物。
都在这滚滚向前的时代大潮里，找到了自己最终的位置。
有人身败名裂，在泥坑里化为尘土。
有人功成身退，在豪华别墅里颐养天年。
而像易学习这样的纯粹之人，脱了官袍，坐在了最阳光、最真实的机器轰鸣声旁边。
守着他们亲手换来的繁华。
林敬州扶着栏杆。
目光越过无垠的太平洋，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汉东。
看到了那两栋直插云霄的双子塔，看到了那个坐在门卫室里捧着大茶缸晒太阳的倔老头。
他吐出一口气。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聪明人，都懂得如何顺应时代。”
林敬州停顿了一下。
海风卷起他的衣角。
眼神深处，浮现出一抹森寒的冷意。
“而那些试图反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