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楚曜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废墟中那个苟延残喘的老者。
仿佛那句赌上两千年学府尊严的“认输”，不过是风中一声无关紧要的犬吠。
楚曜踏空而行，一步一步，走到了白虎武大山门的正上方。
“认输？”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谁给你的资格，跟我谈认输？”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刚刚升起一丝侥幸的众人，心脏再度坠入冰窟。
金啸天挣扎着从废墟里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碎石灰尘，难以置信地看着天上那个身影。
不接受投降？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真要将白虎武大上下三万余人，屠戮殆尽才肯罢休？
就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楚曜缓缓开口。
语气平淡，像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我接到虚空主教的线报。”
“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就藏在你们中间。”
全场哗然。
楚曜抬手，虚压了一下。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本神子给你们三天时间。”
“自己把这个人，找出来，交给我。”
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一名王境的白发导师壮着胆子，声音发颤：“神子……我们……我们该如何分辨谁是主谋？”
“很简单。”
楚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他抬手，指了指下方那些脸上已经开始浮现黑气的学子。
“我洒下的蛊毒，没有解药。”
白发导师的瞳孔猛缩。
“但凡事都有例外。”
楚曜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能勾结虚空的人，手里必然握着虚空的东西。”
“虚空之力克蛊毒，这是常识。”
“所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
“三天之后，唯一没有发作症状的那个人。”
“就是你们要找的叛徒。”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开始扫视身边的人。
楚曜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三天之内，交不出人。”
“白虎武大，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全体同葬。”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连坐！
这是要让所有人，为那个所谓的“主谋”陪葬！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楚曜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又补了一句。
“蛊毒发作的初期，症状并不明显。”
“只会像染了风寒。咳嗽，发热。”
“但三天时辰一到——”
他顿了顿。
“五脏六腑，尽数化为血水。”
“神仙难救。”
风寒。
咳嗽。
发热。
这几个再普通不过的词语，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恐怖的催命符。
广场上，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摸自己的额头。
有人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被自己这个动作吓得脸色煞白。
死亡的阴影，瞬间压垮了一部分人的理智。
“不！我不想死！”
“我没有勾结虚空！凭什么要我陪葬！”
“冲出去！去天京城！一定有解药的！”
人群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上百名学子双目赤红，彻底疯了。
他们不顾一切地结成阵势，燃烧真元，化作一道洪流，朝着山门外城防军的封锁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不相信没有解药。
他们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等死。
楚曜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随手一挥。
嗤——！
一道暗金色的焚天帝炎从天而降，在白虎武大山门前，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火线。
火焰静静燃烧，散发着足以焚化神魂的恐怖温度。
“越线者。”
“神魂俱灭。”
冰冷的四个字，宣判了所有试图突围者的死刑。
然而，死亡的恐惧已经让这些人失去了判断力。
带头冲锋的一名宗境九星导师，自恃修为高深，对楚曜的警告充耳不闻。
他怒吼着，半只脚踏过了那道焦黑的火线。
下一秒。
楚曜眼眸中，暗金色重瞳神光一闪。
噗。
那名导师前冲的身形猛然一滞。
在数万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魁梧的身体连同神魂，从脚开始，一寸寸地分解、消散，化作最原始的粒子，归于虚无。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上存在过。
静。
死一般的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那上百名冲到火线前的学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僵在原地。
有人的腿在抖。
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一眼。
仅仅一个眼神。
秒杀宗境九星。
楚曜以一人之威，死死镇住了三万师生。
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被碾成了齑粉。
突围无望。
等死无门。
学府内部的氛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恐惧，像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裂着人与人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窗，开始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看向彼此的眼神，不再是关心。
是警惕。
是猜忌。
是盘算。
——他昨天是不是偷偷出过校？
——她上个月是不是收到过一封奇怪的信？
——他和我有过节，会不会趁机把我推出去？
每个人都在疯狂回忆，身边谁有过可疑的行径，谁和自己有仇，谁最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
不是要找到真凶。
是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不是真凶。
夜幕降临。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白虎武大。
数万师生被城防军驱赶着，集中在巨大的中央广场上。
无人敢动。
无人敢眠。
黑暗中，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紧绷着每一根神经。
“咳……咳咳……”
寂静的夜里，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绷到极限的神经。
“谁？谁在咳嗽！”
“是他！我听见了，是王浩！”
“抓住他！他肯定就是那个叛徒！”
人群瞬间骚动。
那个不小心咳嗽出声的年轻学子，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惊恐地看着周围昔日的同窗。
那些人的眼神，不再是友善。
而是像一群饿狼盯上了猎物。
“不！不是我！我只是……只是嗓子有点痒……”
他的声音在发抖。
“放屁！”
一个同样额头冒汗的学子跳出来，吼得比谁都凶。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把他交出去，我们就能活命了！”
“对！交出去！”
死亡面前。
校规、尊卑、情谊，统统荡然无存。
一些同样开始出现发热症状的学子，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反而表现得最为疯狂。
他们冲在最前面，揪住那个咳嗽的少年往地上按。
他们成群结队地冲向自己的导师，甚至对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王境高层挥拳相向。
“李老师！快把那个叛徒交出去！”
“你们这群老东西是不是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再不交人，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撕咬。谩骂。殴打。
两千年名校的底蕴和尊严，在短短一天之内，被撕得粉碎。
沦为一座互相攻讦、互相撕咬的人间炼狱。
废墟之下。
金啸天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嘶吼与哀嚎，心如刀绞。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一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
楚曜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真凶。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真凶。
他要的，是看着白虎武大这块金字招牌，在猜忌与内耗中，亲手撕碎自己。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天下所有人——
与楚家为敌的下场。
“秦家……”
金啸天在心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你们把我们当枪使……为何你们的后手……还不到？！”
无人回应。
混乱中，一名成绩优异、平日里被誉为学府骄子的青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辩解。
“哈哈哈……死了……都得死……”
他疯疯癫癫地笑着，推开身边的人，径直朝着山门前的火线跑去。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地狱里了。
然而。
浮空艇上。
楚曜指尖微动。
广场上那名青年奔跑的身影猛然一顿，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定在了原地。
下一瞬。
他的头颅无声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周围人满身满脸。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颓然倒地。
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疯了似的擦脸上的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干呕。
但没有人再敢往火线的方向多迈一步。
楚曜收回手指，端起青鸢递来的茶盏，浅啜一口。
目光透过水镜，扫过广场上那些或哭嚎、或颤抖、或互相揪打的身影。
面无表情。
这里没有怜悯。
没有解脱。
只有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