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飞溅，韩风尘在坡面上用脸犁地，犁出十几米地，才逐渐停住。
翼装薄膜被碎石划开几道裂口。他趴在被他摩擦热了的土里，胸腔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浑身骨头像是全部散架，每动一下都扯着钻心的疼，不少地方皮肉撕裂，渗出血来。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翻过来，大口喘着气。
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活着真好啊。
他侧耳静听，四下只有林间风声，暂时没有其他动静。他忍着浑身撕裂一样的痛感，抬手慢慢销毁破损的翼装，想不留痕迹潜入进来很麻烦，出去不用。
跟着刷新日降临的新死者混出去就行。
韩风尘的目光警惕扫过整片林地，接着回首来处。夹缝那边，已经再也看不见同伴的影子。
他掏出了一张储物画，撕开，里面的资粮爆了一地。
他掏出了密封的醉肉和烟熏肉。
一些大酒鬼常年喝各种美酒，他们的血肉自然变成了美味的醉肉。大烟鬼也是，常年抽烟，他们的血肉遭到了概念烟的侵蚀，自然也变成了上好的烟熏肉。
韩风尘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抽烟，但是他很喜欢吃醉肉和烟熏肉。
他储存的醉肉和烟熏肉来自一个成为大酒鬼的鸡和一个成为大烟鬼的鸭，他吃了绝大多数了。
剩下这些舍不得吃，高能食材很少的，他要留着重伤后恢复。
现在刚好是那个关头。
他靠着坡上粗矮的树根坐稳，身上还在一阵阵抽着疼，用血肉犁地扯开的伤口直接磨没了一层肉，好几处骨缝里持续传来酸胀。
他拆开油布，淡淡的酒气混着焦苦烟味漫开，不冲人，沉在肉里。他小口咬下去，不敢狼吞虎咽，一点一点往喉咙送。
肉一落进胃里，那股藏在食材里的力量立刻散开。 先是醉鸡的酒力，不是让人昏沉的醉，是温烫的活意，顺着血脉往伤口钻。
摩擦烫伤的皮肉底下，原本僵死、发灰的创面慢慢活过来，细碎嫩白的肉芽从断口往外冒，慢慢搭住分开的皮肉，一点点往中间牵合。
跟着是烟熏鸭那股沉厚的烟韵，沉得更深，直往震伤的骨头缝里钻。
骨头被撞击震出的裂隙之间，缓缓浮起一层半透明的骨质薄膜，慢慢填进缝隙，新生的骨丝顺着裂痕交错生长，把松动的骨段钉稳。
皮下渗血的地方慢慢收住，裂开的表皮边缘一点点铺开新的薄皮，一点点盖住翻出来的红肉。
恢复不是一瞬间就好，是磨人的、缓慢的生发。
肉芽一点点滋生，骨丝慢慢交织，新皮顺着创面爬，痒意紧跟着剧痛浮上来，又麻又刺。韩风尘面色平静忍着，呼吸放得很稳，任由酒力和烟力在身子里流转修补。
两块肉分量不多，耗得也快。等最后一点肉咽下去，胃里那股温热慢慢淡下去。身上的伤口大多止住了留学，长出一层肉芽包住，震伤的骨头不再随时要散架，可也远没有完好如初。
那些高能血肉已经耗干净了，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储备。
他把空油布仔细叠好塞回怀里，指尖摸了摸已经收口大半的伤口。
省着留到现在果然没错。只是往后，再想找这样非人种族的烟鬼和酒鬼就有些难了。
韩风尘虽然喜欢醉肉和烟熏肉，但是不会动同为人族的醉鬼和酒鬼，因为他膈应，吃不来。
他此刻落地的位置，在悬首城的西北角，新骨城的东南角，离两座城都很远。这种荒郊野外，没有任何价值的地方没人很正常。
韩风尘整理了下神色，连喝三瓶药剂，扎了五根针。此刻他的人设是生死游戏大失败后被刷出来的五十万大明朝精神国民。
当然，他不会说自己是大明朝的人，但是别人看到了他的衣服当他当大明朝的，他也不会辩解。
他把衣服也换了一下，然后去往了新骨城。
韩风尘的审美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曾经测过的结果是五十九。不知道这个审美，能不能光明正大进入有艺术之国称号的祈国都城。
不会卡审美吧。
因此，当他看到了门卫出示画、诗词和唱片后，他发现他只能赏析无题雪这首歌。
之所以能赏析，还是因为他是个喜欢听古风歌的爱好者，他开始卖力赏析。
他诚恳道：“我知道这首歌的背景故事，背景是《艽野尘梦》里陈渠珍和西原的故事，这点很多人都知道，但它没有硬去铺陈一整段战乱逃亡的苦难，没有嘶吼式的悲，克制得很。”
“标题叫无题雪，“无题” 本身就有意思，不是要给这段感情下定义、写定论；雪是高原的雪，是干净、冷、留不住的东西，落在乱世里，落在两个命不由己的人身上，落完就化，什么落款都不留。”
“慕清明的词，我最喜欢它不堆烂大街的古风辞藻。开头一句我的心上人玉骨云衫，不是那种娇柔的闺中相思，一眼就能看见那个人身上带着江湖和兵戈气。”
“后面写狼烟、饥寒、格桑路，把高原绝境揉进去，但重心从来不是打仗有多苦，是苦里面那一点相依，‘只要牵起双手就能心安，无妨濡沫比生死更难。’
“患难相守本来就比一同赴死更磨人，这点写得很戳人。”
“副歌那句‘以为此生只消兵来将挡，哪知因一人溃不能防’，是整首歌的骨头。一个能扛枪、不怕刀箭的人，什么凶险都能硬着头皮去挡，唯独心里装下一个人之后，铠甲就破了。”
“这种反差比直接说相思苦高级太多。后面四句对仗也妙，‘相拥御严霜、互赠疤一双、明月可独享、隔一道目光’，把一段感情里所有模样都铺开。”
“有共苦，有伤害，有独处，也有近在咫尺却碰不到的距离，不是单纯的甜或者虐，是爱情本来的样子。”
“曲子和歌手的唱法也配得上这份情绪。编曲不算热闹，底色偏冷，像高原上吹过来的风，没有大起大落的爆发。她唱的时候收着劲儿，不是大哭，是那种夜深了翻旧回忆，声音轻轻发沉的感觉。”
“尤其是后面‘我可以刀山血海泰然任无数，也可以刮骨疗毒眉不蹙，却无力撞开命运阻碍奔向红尘相逢处’，听着特别无力。人能对抗敌人、对抗严寒，偏偏拗不过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