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在玛格丽特那间破败的公寓里一住便是七日。
这七日，她没出过门，除了下楼买药、买粮，其余时间全都守在女儿床前。
她把那间曾经死气沉沉的房间重新拾掇得干干净净——换了干净的床单，用旧布缝了透气的帘子，
每天开窗通风三次，连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茶花都被她重新移栽，浇了水，挪到了窗台能照见阳光的地方。
玛格丽特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忙活，眼神中带着一种茫然的疏离。
她不敢相信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会一直留下——她这一生，已经习惯了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
那些达官贵人、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在她稍微露出病容之后就渐渐疏远了？
连阿尔芒，她最爱的人，最终也被他的父亲带走了。
可苏晓晓没有走。
每天清晨，苏晓晓会用温水替她擦脸、梳头、换药，然后将熬得浓稠的米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
玛格丽特起初只肯喝几口便摇头，但苏晓晓总有办法让她多吃一些——有时是哄，有时是激，实在不行就直接板着脸说：
你不吃，我就一直端着碗站在这儿，站到天亮。
第四天的时候，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您……不必如此。我已经不抱指望了。
苏晓晓正在窗台上晾晒她买来的一小包干草药，闻言手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床上那张消瘦得棱角分明的脸。
玛格丽特的眼神空洞而平静，那是一种连恐惧和痛苦都已耗尽的平静，比痛哭更让人心惊。
苏晓晓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到床前坐下，拉起玛格丽特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细骨，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玛格丽特，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当年离开你，不是我想丢下你，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你外公欠了债，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我才把你交给一个路过的修女，自己去巴黎找活干。
后来我回过那家修道院，可她们说你已经被接走了。我找了你整整十六年。
玛格丽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十六年啊，苏晓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每到一个新地方做工，都会跟人打听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姑娘。
有人说见过一个叫这名字的漂亮女孩在歌剧院那边，我就跑去歌剧院门口等。
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又被工头扣了工钱。可我从来没想过不找了。
玛格丽特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
苏晓晓没有逼她看自己，只是继续说：你好不容易活到了二十三岁，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我这十六年找下来，算什么呢？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巴黎天色阴沉，偶尔有雨点打在玻璃窗上。
玛格丽特终于转过脸来，那双灰败的眼睛里泛着微光，声音沙哑而轻，像风吹过残破的风琴管：
我……以为这世上没人会在乎我。
现在有了。苏晓晓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她冰凉的指尖，
以后也一直会有。
从那天起，玛格丽特开始真正配合治疗。
她按时喝药，努力进食，每天在苏晓晓的搀扶下试着在房间里走几步。
她的身体底子已经被病痛掏空了大半，恢复得很慢，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了。
咳嗽的频率渐渐减少，夜里盗汗也有所缓解，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色。
苏晓晓带来的医药知识发挥了重要作用。
她不是医生，但她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医生都更懂肺病的护理——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热敷缓解胸痛，什么时候该用蜂蜜和梨汁润肺，什么时候不能开窗，什么时候必须通风换气。
她还通过系统商城兑换了几样基础营养剂，融进每日的饭食里，悄无声息地补充着玛格丽特被病痛消耗殆尽的体力。
第八天，玛格丽特第一次自己坐了起来。
她靠着枕头，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长出新叶的茶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却比她在歌剧院舞台上所有的华美笑容都更真。
苏晓晓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了那个笑容。
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在门边站了片刻，才故意加重脚步走进去。
今天的药比昨天少了一味，应该没那么苦了。你试试。她把碗递过去。
玛格丽特接过碗，低头慢慢喝完。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抱怨苦味，只是把空碗还给苏晓晓，轻声道：母亲……谢谢您。
那声说得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又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
苏晓晓眼眶一热，差点没接住碗。
跟我还说什么谢……她侧过身假装去拿桌上的东西，声音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重，却有节奏，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
苏晓晓警觉地看了玛格丽特一眼，后者也微微蹙起了眉。
这个公寓，除了几个旧日的女伴偶尔来访，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敲门了。
苏晓晓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和焦虑。
他看见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陌生妇女，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
请问……玛格丽特小姐在吗？我是阿尔芒·迪瓦尔。
苏晓晓心中一动。
阿尔芒·迪瓦尔——那个在原着中与玛格丽特相爱，却又因其父的压力而与她分离的年轻人。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焦灼，手里还拎着一小袋东西，像是什么滋补品。
你认识她？苏晓晓没让开门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戒备。
我……阿尔芒欲言又止，显然不太确定这个妇人的身份，
我是她的……朋友。我听说她病了，特地赶回来的。
她在吗？她怎么样了？
苏晓晓回头望了一眼房内。
玛格丽特听到了门外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惊喜、有痛楚、有委屈、也有某种克制的冷意。
让他进来吧。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苏晓晓让开了身。
阿尔芒快步走进房间，当他看到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玛格丽特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袋子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一罐蜂蜜，一包干果，还有一小瓶药酒。
玛格丽特……阿尔芒的声音哽住了。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你来了。
是你父亲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阿尔芒嘴唇翕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他上前两步想靠近床边，却被玛格丽特抬起的手阻止了。
别靠太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分寸，
我的病会传染。你回去吧，让人知道你还在跟一个快要死的交际花来往，对你不好。
阿尔芒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眶通红。
他的目光在玛格丽特和苏晓晓之间来回跳动，仿佛想质问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晓晓看了一眼女儿冷峻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玛格丽特的冷淡不是不爱，而是太怕了。
怕再一次被抛弃，怕这份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一次碎在眼前。
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进厨房，然后对阿尔芒说：你先坐吧。她喝药了需要休息，但你可以等一等。等她精神好些再说话。
阿尔芒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连忙点头，在角落的椅子坐下，却始终没有挪开过落在玛格丽特身上的目光。
玛格丽特闭上眼，不再看他。
可苏晓晓注意到，她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正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枚旧银戒指——
那是许多年前，她还在歌剧院初露头角时，一个穷学生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那枚戒指不值钱，却一直被她贴身收着，从未变卖。
苏晓晓没有点破。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烧水沏茶。
窗台上那盆茶花的新叶在风中微微摇晃，窗外的巴黎正在落一场细密的秋雨。
雨声淅沥，模糊了屋内三个人的沉默。
这一场雨过后，春天或许还远，但至少，寒夜已经有了人间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