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迪瓦爾在那張角落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的雨從細密的小雨漸次轉急， 啪啪地敲打著玻璃，將巴黎的暮色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藍。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目光時而落在瑪格麗特緊閉的眼簾上，時而落在自己微微發抖的指節上。
瑪格麗特也沒有睜眼。
她像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而淺淡，側臉映著窗外灰暗的天光，瘦削得如同紙剪的影子。
可甦曉曉知道她沒有睡著——那枚銀戒指在她指間輕輕摩挲的動作，一直沒有停止過。
甦曉曉在廚房里忙活了一陣，煮了一壺熱茶，又切了幾片她托樓下雜貨鋪留的黑麥面包，抹上薄薄一層黃油，用木托盤端了出來。
她先把一杯茶放在阿爾芒面前的矮桌上，又把另一杯和面包端到瑪格麗特床頭。
醒了就起來吃點東西。甦曉曉的聲音不高不低，既像叮囑又像命令，
你中午就喝了一碗湯，肚子該空了。
瑪格麗特睜開眼，看了一眼床頭的面包和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僵坐著的阿爾芒，終于緩緩坐起身來。
她接過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動作很輕，卻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機械麻木。
阿爾芒在椅子上微微前傾，像是想開口說什麼，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甦曉曉，猶豫再三，終于壓低聲音道︰夫人……我能單獨跟她說幾句話嗎？
甦曉曉正在給窗台上的茶花澆水的動作頓了一頓。
她沒回頭，聲音平淡如水︰她身子不好，不能累著。有什麼話，揀要緊的說。
說完這話，她卻沒有離開房間，只是走到靠門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隨手拿起一件還沒縫完的舊衣，穿針引線，做出一副你們盡管說，我不打擾你們，但我不走的姿態。
阿爾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本想說您能不能回避一下，可對上甦曉曉那不動如山的神情，不知怎的就泄了氣。
這人不是瑪格麗特的使喚僕婦，也不是什麼管家或看護——
她身上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仿佛她坐在這里是天經地義的事。
瑪格麗特看了母親一眼，嘴角極輕地翹了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松一口氣。
然後她轉向阿爾芒，臉上的笑意消散了，換上一種認真到近乎疏淡的表情。
你說吧。
阿爾芒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有些發澀︰瑪格麗特……我那天走，不是我想走的。
我父親他……
我知道。瑪格麗特打斷了他，語氣平平的，
你父親說，我跟你有染，會影響你妹妹的婚事。
他讓你回巴黎，讓你跟我斷絕來往。你孝順，你听話，你就走了。
阿爾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急急地說︰我回來過！我到了巴黎就來找你，可他們說你搬走了，說你病得很重，說誰都聯系不上你……
我找了整整一個多月！
瑪格麗特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沒什麼溫度，卻像一把極薄極利的刀，輕輕劃開了阿爾芒那些急切的辯解。
阿爾芒，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你父親來找我的那天，我什麼都沒說。他讓我離開你，我答應了。
他要我寫信告訴你我變心了，我也寫了。你覺得我那麼容易就答應，是因為我不在乎你嗎？
阿爾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是因為在乎你，才答應的。瑪格麗特垂下眼，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顫抖，
你妹妹的婚事，你父親的體面，你家族的名聲……那些東西比我重要。
你遲早也會這麼覺得的。我只是替你先把這事做了。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聲變得格外清晰，甦曉曉的針線聲也停了。
她抬眼看了看女兒的後背——那瘦削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刮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折斷的蘆葦。
阿爾芒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指縫間擠出幾個沙啞的字來︰
我不該走的……我那時候要是再堅持一下，哪怕是跟我父親鬧翻……
鬧翻了又能怎樣？瑪格麗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淡淡的哀慟，
你是他兒子，他總會原諒你。
可我呢？你為我鬧翻了家，我拿什麼賠你？我連自己都養不活。
阿爾芒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直直地看向瑪格麗特，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不要你賠！我只要你活著！
瑪格麗特，我後來才明白，你寫那封信說你另有所愛，是因為我父親逼你的。
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不告訴我實情，就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
告訴你了又能如何？瑪格麗特微微一哂，那笑容里帶著三分淒然三分自嘲，
阿爾芒，你才多大？你見過多少世事？
你以為愛能敵過一切，可這世上多得是比愛更重的東西。
你父親的臉色，你妹妹的前程，你在巴黎的名聲……
哪一樣不比一個快死的交際花更值得你放不下？
這話說得極淡，卻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讓人心痛。
阿爾芒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張著嘴，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甦曉曉放下了手中的針線，不輕不重地開口了︰你叫阿爾芒是吧。
阿爾芒怔怔地轉頭看向她。
甦曉曉站起身，走到兩人之間的空處，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認真︰
你父親來找她那天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阿爾芒愣了一瞬，道︰大約……半個月前，我姨母寫信告訴我，說我父親曾在巴黎見過瑪格麗特。我這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半個月。甦曉曉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不急不緩地落在阿爾芒臉上，
你知道她重病多久了？你知道她一個人在這屋里躺了多少天，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阿爾芒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幾下。
我不是要怪你，甦曉曉的聲音放低了些，卻依舊清晰，
你年輕，你被人瞞著，你有你的難處。這些我都明白。可她呢？
她微微側身，讓阿爾芒能更清楚地看見床上那個瘦削的身影，
她二十三歲，半條命已經躺在墳里了。
你要挽回什麼，要彌補什麼，你得拿出真心來，不能光靠幾滴眼淚。
阿爾芒猛然站起身，朝著甦曉曉和瑪格麗特的方向深深彎下腰去，幾乎是九十度的鞠躬。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字字都在發抖︰對不起……是我來晚了……我發誓，從今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再也不會離開她了。哪怕是天塌下來，我也陪著她。
瑪格麗特望著他那彎下去的脊背，望著他攥得發白的指節，眼眶終于紅了。
她別過臉去，用被子掩住了下半張臉，可甦曉曉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甦曉曉沒有再追問。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阿爾芒的肩，聲音緩和了些︰行了，站起來吧。這屋里還病著一個人呢，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天色晚了，你今晚先回去，明日再來看她。記得帶點新鮮的水果來，這邊的梨子潤肺。
阿爾芒直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連連點頭︰好好好，我明天一早……
不，我現在就去買！
他說著就要往外沖，跑到門口又猛地剎住腳，回頭看了瑪格麗特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瑪格麗特，他輕聲道，
我明天來，後天也來，以後天天都來。你趕我也沒用。
瑪格麗特從被子後面露出一只眼楮，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但那眼神里的冰冷比方才消融了大半。
阿爾芒像得了天大的恩賜一般，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腳步聲咚咚咚地沿著樓梯往下跑，越來越遠，最後被雨聲徹底吞沒。
甦曉曉走到瑪格麗特床邊，把已經涼了的茶換掉，重新斟了一杯熱的遞過去。
瑪格麗特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母親……他會再來嗎？
甦曉曉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平淡卻篤定︰他要是真心想彌補，他就一定會來。
他要是不來，那你就當這一面算是還了從前的情分，以後也不必惦記了。
瑪格麗特沉默地望著杯中浮動的茶梗，過了好半晌，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沒有說信或不信，只是把茶喝完，將空杯遞給甦曉曉，然後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母親，她閉著眼輕聲說，
今晚的粥……能不能放點糖？
甦曉曉看著她安靜下來的睡顏，心中微微泛暖。
這是瑪格麗特第一次主動提出想吃什麼。
在病榻上躺了那麼多天，她終于開始有了的念頭——哪怕只是想要一碗甜粥。
甦曉曉起身，走向廚房，語調帶著笑意，
給你放足糖，甜到你明早起來都記得這個味兒。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巴黎的夜色沉沉壓下，而這座小小的公寓里，燈光溫暖，藥香氤氳，灶上煮著粥，鍋蓋縫隙間冒出白茫茫的蒸汽，將寒冷與孤獨都擋在了門外。
瑪格麗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臉朝向母親忙碌的方向。
她的呼吸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蒼白的面頰上，隱約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淡淡的熱氣。
那盆重新養活了的茶花立在窗台上，濕潤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像是正在等待下一個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