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玛格丽特的身子好了大半。
虽然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已不像从前那样撕心裂肺，走上一段路也不需歇上好几回了。
苏晓晓把脉时，指尖下的脉象虽仍有些虚浮，但总算有了根基，不再是风中残烛那般的飘忽不定。
可以出门了。苏晓晓收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走太远，走半个时辰就回来歇着。
玛格丽特站在窗前，望着街角那棵梧桐树的新芽，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她整整一个冬天没有下过楼，此刻听见母亲说能出门了，心中那股按捺不住的雀跃，竟比当年第一次登上歌剧院舞台时还要鲜活。
城南那间挂着出租牌子的铺面，苏晓晓前几日已经去看过了。
铺面不大，临街一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子和两间小屋。
租金还算公道，地段虽然偏了些，可挨着一家布庄和几户裁缝老店，算是有同行聚拢的营生。
苏晓晓跟房东磨了两天的价钱，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定了下来。
玛格丽特第一次去看那间铺子时，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环顾四周，墙皮有些剥落，地面铺着旧砖，角落里还堆着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几块废木料。
可阳光从临街那扇大窗户照进来，将满屋的灰尘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她站在那光里，忽然觉得这间破败的小店，比香榭丽舍大道上任何一间装饰奢华的公寓都让她踏实。
母亲，她转头看向苏晓晓，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雀跃的光芒，
咱们能不能在这儿种一盆茶花？就放在窗台上，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苏晓晓正在比划着柜台该放在哪个位置，闻言头也不回地应道：种十盆都行，只要你到时候记得浇水。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俩便一头扎进了铺面的收拾中。
苏晓晓负责粗活——补墙、刷灰、修柜台；
玛格丽特负责细活——裁窗帘、缝桌布、将那些淘来的布料按颜色和质地分类码好。
阿尔芒得了消息，也跑来帮忙，扛着两桶白漆过来，把门脸刷得焕然一新。
街坊四邻见这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突然热闹起来，纷纷探头张望。
有个胖乎乎的裁缝老妇人拄着拐杖过来瞧了瞧，见苏晓晓母女俩正忙得热火朝天，便问了一句：新来的？做哪行啊？
苏晓晓放下手中的锤子，笑着应道：接些缝补改制的活儿，也做些新衣裳。
大姐以后有活儿忙不过来，尽管吩咐。
那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俩一番，目光在玛格丽特脸上多停了一瞬。
玛格丽特虽然衣着朴素，不施脂粉，可那容貌和气韵到底是掩不住的。
老妇人心中约莫有了几分猜测，却也没多嘴，只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开张那天，天气出奇得好。
苏晓晓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茶花裁缝铺。
字迹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端正实在。
玛格丽特站在门内，隔着玻璃窗看那几个字，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苏晓晓正在整理台面上的针线盒。
笑我自己。玛格丽特转过身，靠在柜台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从前我在歌剧院唱一首歌，台下那些人的掌声能把屋顶掀翻。
可我从来没觉得那些掌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今门口挂这么一块木头牌子，反倒觉得……像是自己给自己安了个家。
苏晓晓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嘴角微微翘着，没有伤感，也没有矫情，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件她觉得有趣的事。
苏晓晓心中微动，却只是低头继续收拾，嘴上淡淡应道：这才哪到哪。以后等生意好起来，咱们再换个更大的店面，门口挂金字的招牌。
玛格丽特地笑出声来：金字招牌？那得做多少件衣裳才攒得出来。
慢慢做呗。苏晓晓把最后一卷线轴放进抽屉，
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开张头几天，生意并不算好。
偶尔有路过的妇人进来问价，看了看布料，又看了看玛格丽特的脸，不知怎的就走了。
玛格丽特起初有些困惑，后来才慢慢琢磨出味儿来——这附近几条街的住户大多是中下层的工匠和小商贩，她们认得她。
那个曾在歌剧院和高级沙龙里流转的茶花女，如今坐在一间小裁缝铺里，怎么看都像一场荒诞的戏。
苏晓晓知道这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了趟市集，
买回几匹花色素净、价格便宜的棉布，又带回来几件旧衣裳，摆在门口做了个改制翻新的招牌。
她跟玛格丽特说：既然她们不敢找你做新衣裳，那你就先做改衣裳的活儿。
旧衣改制，不需要太多信任，只需要手脚利落。等她们看见你活儿好，自然会慢慢放下戒心。
玛格丽特听了，默默接过那几件旧衣裳，埋头干了起来。
她改得很用心，缝线密实平整，边角处理得干净利落，还在袖口和领口添了些不起眼却别致的小点缀。
三天后，那些旧衣裳送回去时，原本灰扑扑的模样焕然一新，像换了一身新皮。
那几个主顾又惊又喜，没几天便又拿来几件，还带了邻居来。
口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传开了。
玛格丽特渐渐发现，那些起初带着警惕和审视目光看着她的人，在接过她改好的衣裳后，神色都会不自觉地松动几分。
她们不看她的脸，不看她的过去，只看她手上的针脚。
针脚密，便信得过；针脚疏，便不值得托付。
这道理简单到近乎残忍，却也公平到近乎温柔。
一个月后，铺子终于有了些稳定的客源。
虽然收入远不及从前那些贵人随手给的赏钱，但每一枚铜板都是汗水和针线换来的，花起来心安理得。
玛格丽特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给苏晓晓买了一条暖和的羊毛围巾。
苏晓晓接过围巾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当晚多炖了一锅排骨汤。
玛格丽特喝着汤，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开了两朵花的茶花，忽然觉得，此刻这间窄小却整洁的铺子、母亲忙碌的背影、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就是她从前在病中奄奄一息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
窗外，巴黎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城南的梧桐抽了新叶，路边不知谁家的院子里探出一枝杏花，粉白粉白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玛格丽特放下碗，拿起针线，继续缝着手里那件还没完工的碎花裙。
针尖穿过布帛时发出细微的声，一下，又一下，像时间在稳稳地走。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