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未亮透，祝英台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将长发绾成男子发髻，用一根青玉簪固定好。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转了两个圈，然后快步走向母亲的院子。
苏晓晓已经起了。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她正蹲在小厨房门口，将一个食盒仔细地系紧。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晨光里，祝英台穿着那身崭新的男子长衫，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站在月洞门下，像一棵刚被移出盆、准备种进广阔天地里的小树苗。
苏晓晓站起身，走过去替她整了整衣领，又将那根青玉簪正了正，端详了片刻，
轻声说：像个读书人的模样了。不过记住了——在书院里，你是祝公子，不是祝小姐。
走路步子迈大些，说话声音放沉些，笑的时候别捂嘴。你那些从小养成的女儿家习惯，都得收一收。
祝英台认真地点头，把母亲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有些恍惚——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女扮男装的故事，如今自己真的穿了这身衣裳，反倒有种原来如此的踏实感。
苏晓晓把食盒递到她手里，又塞了一个小荷包进她袖中：路上饿了吃。荷包里有碎银子和几块干粮，万一跟仆从走散了，自己也能应付一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到了书院，若是遇到什么让你觉得特别好的人，先别急着掏心掏肺。
多看看，多听听，等他做了三件让你真正觉得踏实的事，再写信回来告诉娘。
祝英台握着那只温热的食盒，鼻头微微发酸，却忍着没让眼眶红起来。
她朝母亲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挺直腰背，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她在车辕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晨雾里，身姿瘦而挺拔，正目送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漫开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祝英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厢，放下了帘子。
马车颠了一下，缓缓驶出祝家庄的大门，沿着通往杭州的官道一路向南。
从越州到杭州，走水路比陆路快些。
祝英台在钱塘江边换乘了一条小船，沿着运河往北去。
两岸的春色正好，油菜花开得连成一片金黄的云，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影。
她趴在船舷边看了很久，心里那点因离家而生的忐忑，被这一路铺天盖地的春色慢慢冲淡了。
到了杭州城，又换乘马车。
黄昏时分，她终于站在了万松书院的山门前。
书院坐落在西湖畔的一座小山上，层叠的灰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门前一株老樟树像一把撑了几百年的巨伞。
石阶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万松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上了石阶。
入学的考试比她想象中要严。
山长亲自出了三道题——一道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
祝英台坐在考舍里，提笔时手心微微出汗，可落笔之后却越写越顺。
那些她在家时反复读过的经典、母亲书房里那些翻旧了的批注、以及她自己夜里点灯琢磨的见解，此刻都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笔一划地从笔尖流淌到了纸上。
交卷后她站在廊下等结果，被春末的晚风吹着，额头上那层薄汗才慢慢干了。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夜，母亲坐在灯下替她缝衣领时说的话——英台，你去读书，不是为了比别人强，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稳。将来不管风雨多大，你都能自己站住。
她攥了攥袖口里那只依旧温热的荷包，安静地等着。
第二天清晨，她被通知录取了。
山长的批语落在她那份策论的末尾，只有两个字：有骨。
祝英台拿着那张批了的卷子，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笑意压回心底，稳稳地走向分给她住的学舍。
她分到的学舍在书院东侧，是一间小小的厢房，窗外长着一丛青竹。
她刚放下行李，便听见隔壁传来搬动书箱的声响。
她推开窗，看见隔壁院子里一个少年正弯着腰费劲地搬一只沉重的大箱子，那箱子比他整个人都宽，他搬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咬牙扛着。
祝英台看得有趣，忍不住出声：兄台需要帮忙吗？
那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汗浸得微红的、眉目清正的脸。
他见隔壁窗边站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新同窗，连忙放下箱子，抹了一把汗，
拱手道：多谢兄台好意。不过我这箱子实在太沉，怕闪了你的腰。
祝英台被他直白的话逗得嘴角一弯，却及时想起母亲的叮嘱，将那笑意收成了男子式的爽朗，
抱拳回礼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梁山伯，会稽人氏。那少年也抱拳还礼，笑容明朗得像窗外的晴空，
兄台呢？
祝英台，越州人。
两人隔着窗，在春末午后的阳光里互通了姓名。
外边那丛青竹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祝英台看着那个擦着汗、笑得毫不设防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温温的，像一片刚晒过太阳的竹叶落在手背上。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遇到特别的人，别急着掏心掏肺。
她收回目光，将窗台上一本翻开的书不经意地合上，然后对梁山伯笑了笑：
梁兄，明日便要开课了，咱们一同去拜见山长可好？
梁山伯连声说好，又重新弯腰去搬他那口大箱子，嘴里还嘀咕着早知不带这么多书了。
祝英台站在窗边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背影，把那句我可以帮你咽了回去。
她转身收拾自己的书箱，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的晚风穿过竹林，将书页间墨香和院子里松脂的气息混在一起，送进了这间小小的学舍。
祝英台把书册一本一本码好，指尖掠过那些熟悉的纸页时，心里想着：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好好看一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