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蝉鸣和汗水中一天一天地熬了过去。
祝英台每日清早便去后院那间书房里读书，梁山伯则在前厅的方桌上复习功课。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两丛正在开花的栀子，谁也没去打扰谁。
偶尔祝英台端茶出来透气时，会看见梁山伯伏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卷《策论》上，嘴角沾着墨渍，她也不叫醒他，只把茶搁在桌角，回屋继续看自己的书。
祝老爷这几个月对梁山伯的态度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有时晚间喝了酒，还会把他叫到书房里聊几句时文，考他几个策论的题目。
梁山伯答得好时，祝老爷便捻着胡子微微点头；答得不够周全时，他便皱着眉说“回去再想想”。
祝英台在隔壁听着，觉得父亲这语气跟从前考她功课的时候一模一样——嘴硬，可那硬里头藏着一种淡淡的、不肯明说的认可。
乡试的日子定在八月。
七月末，梁山伯便要动身去杭州。
临行前一晚，祝英台在他屋里帮他收拾书箱，她把那件新缝的夏衫叠好放进箱底，又把路上吃的干粮和几包常用药分门别类裹好。
梁山伯坐在桌边看她忙活，忽然说了一句：“英台，若这次考不中，我便留在杭州再读一年，明年再考。”
祝英台手上动作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下，他的脸比初来时圆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温和而笃定。
她想了想，说：“考不中便考不中，你又不是只考这一回。我在家等着就是。”
梁山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旧玉佩，放在桌上，推到祝英台手边：“这个你先收着。等我回来再给伯父。”
祝英台拿起玉佩，那玉佩被他贴身揣了几个月，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将玉佩攥在掌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祝英台送他到渡口。
这回她没有站在石阶上目送，而是跟着他一起上了渡船，送他到对岸的官道口。
梁山伯拦了两回，说“你回去吧”，她只是摇头，说“送你到路口就回”。
两人站在渡船上，船夫撑篙离岸时，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竹篙入水的声响。
梁山伯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两人的袖子被江风吹得叠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到了对岸，梁山伯上了官道，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便转身大步走了。
祝英台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远处官道上那些赶考学子汇成的人流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重新上了渡船，回了祝家庄。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安静。
只是这回，祝英台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笃定的等待。
她每天清晨照旧去书房读书，午后帮母亲料理家务，傍晚去田埂上走一圈。
偶尔路过那间空着的客房时，她会推门进去看一眼，把窗台上的文竹浇浇水，将桌椅上的浮尘拂一拂，然后关好门出来。
八月底，杭州那边传来消息，乡试结束了。
祝英台没有急着去打听结果，她知道放榜还得等些时日。
倒是祝老爷比她上心，隔三差五便让管家去城里打听消息。
有一日管家回来，站在院子里喘着气说“城里都传遍了，会稽来的那个梁山伯，文章得了主考官的赏识，怕是高中了”。
祝英台正在廊下缝衣裳，针尖扎了一下手指，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低头继续缝，什么也没说。
九月初，正式的捷报到了。
报子敲锣打鼓地到了祝家庄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捷报贵府佳婿梁山伯高中乡试第三名亚魁”。
祝老爷接了捷报，脸上绷了半天，到底没绷住，转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晚上加菜”，便背着手进了书房。
祝英台站在廊下，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红纸，心里那根悬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厨房帮母亲做饭，路过月洞门时，看见那丛栀子已经结了果，青青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等着慢慢变黄。
可捷报传来的第三天，祝家庄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绸缎袍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便递上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写着“马府”二字，祝英台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心中忽然一沉。
马府——越州太守马家。
她在书院时便听说过，马太守有个独子叫马文才，是这一带有名的纨绔，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乡里，偏又自诩风雅，最爱在才子佳人面前逞能。
祝老爷接了帖子，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把帖子递给苏晓晓，苏晓晓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帖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马家的管家站在院子里，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家老爷说了，久仰祝家小姐才名，听闻小姐尚未许人，我家公子仰慕已久，特命小的前来递帖。
若祝老爷肯赏脸，过几日我家老爷亲自登门拜访，商谈两家结亲之事。”
祝老爷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祝英台站在屏风后面，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在万松书院时同窗们私下议论过，马文才曾经托人来书院打听过她的家世，那时候她女扮男装没人知晓，大约是后来马家从别的渠道得了消息。
她心中一阵发紧，却没有慌乱。她轻轻退到后院，去了母亲屋里。
苏晓晓正在屋里翻一本旧账册，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祝英台把方才听到的话说了一遍，苏晓晓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平静地说了一句：“马家动作倒快。不过这事你别管，我来跟你父亲说。”
祝英台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平时更瘦了些，可站在那里，却稳当得像一棵扎了几十年的老树。
她点了点头，退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房中，她将房门关好，从妆匣里取出那枚旧玉佩和素银簪，用手帕仔细包好，藏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推开窗，望着远处官道上那条通往杭州的路，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信梁山伯，她也信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