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梁山伯的吏部文書到了。
杭州府學的教習之職，限他五月初十前到任。
算算日子，從越州動身去杭州，走水路不過三日，時間還算寬裕。
可祝老爺發了話，說“既然時間來得及，先把事情辦了再走”。
甦曉曉也點頭，說“去了杭州便是異地他鄉，總該有個名分，辦事也方便”。
祝英台坐在旁邊低頭听著，沒有插嘴，只是耳根慢慢紅透了。
婚禮定在五月初三。
日子是甦曉曉翻著黃歷挑的，說“這天宜婚嫁、宜出行，諸事大吉”。
祝老爺沒反對，只提了一條——不大操大辦，兩家至親坐在一起吃頓飯便是。
梁山伯那邊，他母親托人捎了信來，說身子不好出不了遠門，可托人帶了一對銀鐲子和一封手書，信上寫的是“願你們同心同德，好好過日子”。
祝英台看了那封信，摸著那對鐲子，心里暖融融的，覺得梁山伯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大約跟自己的母親一樣，是個話不多卻事事周全的人。
五月初三那天，天朗氣清。
祝家莊的院子里擺了四張方桌，鋪著甦曉曉親手漿洗的白桌布，桌上放著新摘的梔子花和幾碟時令鮮果。
來的人不多，除了祝老爺、甦曉曉和祝英台的堂伯祝懷安，便是梁山伯在杭州書院時交好的兩位同窗，特地從城里趕來的。
梁山伯穿著一件嶄新的青灰色長衫，是祝英台裁的，領口和袖口都瓖了暗藍色的滾邊。
祝英台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新嫁衣，料子是甦曉曉從前存的一塊舊綢緞，顏色不算鮮亮，可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卻透著一股沉靜而溫婉的好看。
拜堂時，兩人先拜了天地，又拜了祝老爺和甦曉曉。
祝老爺坐在上首，繃著臉受了禮，可當梁山伯和祝英台給他敬茶時，他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
他低頭喝了一口，放碗時動作很重，像是在掩飾什麼，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只紅紙包，塞到祝英台手里，嘟囔了一句“好好的”，便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甦曉曉接了茶，慢慢喝了，然後伸手替祝英台正了正鬢邊一朵歪掉的梔子花，
輕聲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便轉身去廚房張羅席面了。
禮成之後，眾人入席。
菜色不算多，可每一樣都做得很用心——火腿炖筍、清蒸鱸魚、紅燒蹄 、桂花糖藕，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老鴨湯。
祝懷安喝了幾杯酒，話便多了起來，拍著梁山伯的肩說“你小子有福氣”，又對著祝老爺說“你這女婿挑得不差”。
祝老爺哼了一聲，端起酒杯跟堂兄踫了一下，仰頭干了，臉上那層繃了好些日子的硬殼，被酒意一沖，終于松下來大半。
席散之後，天色將暮。
祝英台和梁山伯並肩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送幾位賓客離去。
槐樹開花了，一串串淡黃綠色的花苞綴在枝頭，被晚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灑在兩人肩頭和發間，帶著一股清苦又清甜的香氣。
祝懷安走時回頭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便上馬走了。
客人散盡，院門關上，院子里忽然安靜下來。
甦曉曉在廚房里收拾碗碟，祝老爺坐在廊下喝茶，老黃狗趴在牆角打盹。
祝英台站在槐樹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嫁衣，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站著的人，忽然彎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梁山伯伸手替她摘去發間一片槐花瓣，指尖在她鬢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低聲問了一句︰“累不累？”
祝英台搖了搖頭。
她抬頭望著滿樹的槐花和被暮色染成淺紫的遠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萬松書院第一次見到梁山伯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搬著一只大書箱，滿頭大汗，沖她咧嘴笑了一下，說“祝兄，我住你隔壁”。
她當時哪里想得到，這個看起來有些笨拙的人，會在三年後的一個春末傍晚，站在她家院子里，替她摘去發間的花瓣，問她累不累。
她伸手從袖中摸出那只裝玉佩的深藍色綢袋，將里面的舊玉佩取出來。
那塊溫潤的舊玉在她身上放了幾個月，被她摩挲得愈發光滑，邊緣原本有些粗糙的紋路，如今已經被她的體溫和指尖磨得圓潤了。
她將玉佩舉起來對著暮色中最後一縷天光看了看，然後收回掌中，重新放回綢袋里，妥帖地收進荷包。
“走吧，”她轉頭對梁山伯說，
“母親在等我們喝湯。”
兩人沿著廊下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石板路，慢慢朝著亮著燈的堂屋走去。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往前移。
廚房里傳來甦曉曉洗碗的嘩嘩水聲，祝老爺在廊下磕了磕旱煙灰，老黃狗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睡。
夜風穿過庭院，將老槐樹上的花瓣吹落了幾朵，輕輕飄在兩人走過的石板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替他們記下了這一天的每一步。
而這一天，跟從前的每一天一樣，尋常、踏實、暖融融的。
可它又是如此不同——因為從這天起，他們不再是隔著月洞門各自讀書的同窗，不再是一個在渡口等、一個在官道上走的兩個人。
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了，步子一致，方向一致，連影子都融在了一起，再也不用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