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五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那天一大早，天便晴得透彻，西湖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被晨光蒸散，露出一片碧澄澄的湖面。
素素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院子里的鸟叫，听着巷口渐渐有了人声。
她翻身起来，推开窗，见苏晓晓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井台边洗一篮新采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晨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素素洗漱完，换上了那件新做的嫁衣。
料子是苏晓晓提早一个月前特意去城里布庄挑的，水红色的细棉布，并不张扬，却衬得人面色温润。
衣裳是苏晓晓照着素素的身量裁的，收腰处掐得正正好，裙摆垂下来利落又干净，
领口和袖口处绣了一圈极浅的银线缠枝纹，是素素自己绣的，针脚细细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绾成一个齐整的髻，又别上那枚素银簪，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眉清目秀，面颊因为紧张和欢喜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抿了抿嘴角，那镜中人便也抿了抿嘴角。
苏晓晓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递给她说“吃了再出门”。
素素接过去一口一口喝了，放下碗时，苏晓晓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歪掉的栀子花——
那是今早刚从院子里摘的，别在发髻旁边，白得透亮。
苏晓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看”。
迎亲的队伍来得不早不晚。
许仙骑着一匹借来的老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村里的后生，抬着一顶红布小轿，吹吹打打地到了药铺门口。
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头来看，几个孩子跟在轿子后头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
许仙翻身下马时，素素正站在门槛里，隔着竹帘看见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了条红绸带，脸上带着一种既欢喜又紧张的神色。
他走到药铺门口，朝苏晓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姐姐”。
苏晓晓应了，侧身从门口让开。
素素从竹帘后头走出来，许仙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耳朵立刻红透了。
素素在他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们哄笑起来，王媒婆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拉着素素一手拉着许仙，笑吟吟地说了一串吉利话，便催着上轿。
素素上轿前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
苏晓晓站在药铺门口，背后是那块挂了快两年的“苏氏药铺”招牌，门框上贴了一副新写的红对联，上联是“春满壶中留客醉”，下联是“茶香座上待君来”——
那是素素昨天晚上自己写了贴上去的，字不算的多好，可一笔一划都看得出来很认真。
苏晓晓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素素便转身钻进轿子里，轿帘落下时，她听见外头许仙喊了一声“起轿”，然后轿身一晃，便被稳稳当当地被抬了起来。
花轿沿着清波门外的巷子慢慢走，绕过了半个西湖，朝着雷峰塔南边的王家村走去。
素素坐在轿里，隔着红布轿帘看见外头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移——湖边的柳树，断桥的石栏，路旁卖藕粉的小摊，牵着孩子看热闹的妇人。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城山上，她从一条小白蛇化成人形的那天早晨。
那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被师姐扶着才能迈出第一步。
如今她坐在花轿里，被吹吹打打地抬着去嫁人，身后有家、有铺子、有等着她隔日回去坐堂的师姐。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师姐替她铺好的，可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迈出去的。
轿子在王家村村口停下时，鞭炮声响了起来，村里的孩子们从各处涌出来看新娘子。
许仙拨开轿门，伸手来扶她。
素素隔着盖头看见他的手伸在面前，手指细长干净，掌心朝上，等着她放上去。
她将自己的手搁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微微有些潮，大约是攥了一路的缰绳。
他握紧了她的手，引着她跨过火盆，走进院门。
院门口那棵老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是村里的孩子们昨晚上帮忙系上去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喜庆得很。
拜堂的仪式简单却周全。
许仙的母亲坐在堂上，穿着新做的暗红褙子，笑得满脸褶子，接过素素敬的茶时，从袖口中摸出一个红色的纸包塞进她手里，连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素素喊了一声“娘”，老太太的眼泪便落了下来，赶紧别过脸去擦。
喜宴摆在院子里，四张方桌坐满了村里的邻居和许仙教过的学生。
菜色不算丰盛，可每一样都做得实在——大锅炖的肉，自家园里拔的菜，邻家送的鱼，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许仙被几个后生拉着灌了两杯酒，脸色更红了，但却始终没忘了给素素的碗里夹菜。
素素坐在他旁边，低头吃着他夹过来的菜，偶尔抬眼扫一下四周——
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欢声笑语，老柿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头顶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心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艘船在湖上漂了许久，终于靠了岸。
入夜之后，宾客散尽。
许仙的母亲早早便歇下了，院子里只剩下新房的灯还亮着。
素素坐在床边，许仙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搁在床前的矮凳上，说：“泡泡脚，今日忙了一天。”
素素低头脱了鞋袜，将脚浸进热水里，温热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许仙在旁边坐下，也脱了鞋，将脚搁进盆里。
两人的脚在盆里挨着，谁也没有挪开。
许仙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素素接了过来，是那只旧布包——她认了出来，那是她从前在青城山上装药材用的，下山后一直搁在药铺柜子最底下。
她不知道许仙是什么时候拿去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新绣的帕子，白底上绣了一枝栀子花，
针脚不算精巧，可花瓣的弧度、叶片的纹路，都能看的出来是认认真真绣的。
“我娘教我绣的，绣得不好。”许仙低声说。
素素捏着那方帕子，低头看了很久。
帕子上的栀子花让她想起药铺后院那丛被她浇活的枯枝——当初师姐说“浇点水，明年春天能开”，如今那丛栀子花开得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将帕子收好，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偏过头轻轻靠在了许仙肩上。
许仙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窗外，王家村的夜安安静静的，远处的雷峰塔在月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西湖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满天的星星。
新房里的红烛烧了半截，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淌下来，在桌案上凝成一小片暖融融的红。
素素靠着许仙的肩，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
她想起师姐说的那句话——“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日子确实长，她有的是时间，一针一线地把自己的人间缝成她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