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第二次来的，比素素预想的快了些。
三天后的一个午后，她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准备收拾一下回王家村，竹帘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那道高大的灰色身影又出现在门口。
这回他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那只紫金钵盂搁在台面上，
语气沉沉地说了一句：“贫僧今日来，是给施主最后一个机会。若施主肯自行离去，贫僧不伤你分毫。若执意留下，休怪老僧无情。”
素素正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她将抹布放下，抬起头看着法海，面上没有慌张。
她心里其实还有些打鼓，可想起师姐说过“不要硬顶，也不要服软”，
便稳住了心神，平静地答道：“大师要赶我走，总得有个说法。
我在这清波门外住了快两年，开铺行医，照章纳税，街坊邻里都可为我作证。
敢问大师，我犯了哪条王法，要你一个出家人来赶我？”
法海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本是千年蛇妖，混迹人间，迷惑凡人，这便是罪。”
素素闻言，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大师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可妖又如何？
我化形之后，从未害过一条人命，从未用过妖术骗取过一文钱。
我坐堂看诊，搭脉开方，治好的病人从这里能排到雷峰塔。我婆婆的风寒是我治好的，巷口王婶的孙子发烧是我治的，就连对面那家药铺的老掌柜，上个月心口疼，也是我替他扎的针。
大师若说这些都不算数，那什么才算数？”
法海被她这一番话堵了一下，眉头紧锁，可一时竟找不出什么驳斥的话来。
他沉默片刻，将钵盂重新收回袖中，语气没有松动：“人妖有别，天道不容。你在此一日，便是隐患一日。
你若真为这些人好，就该知道妖物与凡人同处，早晚要出大祸。到那时，你又该当如何？”
素素正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到时她该怎么做，不劳大师操心。若真出了祸事，我这个当师姐的替她担着。”
素素回过头，看见苏晓晓从后院走了进来。
她不知苏晓晓是什么时候到的，大约是方才从后门进来的，站在素素身侧，将手轻轻搁在她肩上。
苏晓晓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灰白布裙，面容平和，目光却沉静得像一口深潭，看向法海时既不凌厉也不退让。
法海打量了苏晓晓一眼，面色微变。
他手中的紫金钵盂在袖中轻轻震颤了一下，比上次在素素面前时更加剧烈。
他感觉到了苏晓晓身上那股比他预想中还要更浑厚的妖气——将近两千年的道行，比眼前这条白蛇多出好几百年，化形更早，妖力凝练如实质。
他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正主。
“你也是蛇妖。”法海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是她师姐。”苏晓晓在柜台前站定，语气平平的，
“我这师妹在青城山上修炼了近千年，从未伤过生。她下山入世之后，也一直行医济世，不曾作恶。
大师是金山寺的高僧，理应慈悲为怀、明辨是非，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见着妖便要赶尽杀绝？”
法海沉声道：“妖便是妖，本性难移。今日不害人，难保明日不害人。贫僧镇守金山寺，护一方平安，凡见妖邪，必除之而后快。”
苏晓晓看着他，没有动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淡得很：“大师既然这么说，那我问你——人中有恶人，妖中也有善妖。
大师是只除妖，还是也除人？若只除妖不除人，那便是不公。若连人也要除，那这世上的人，大师要除到什么时候？”
法海被这话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降妖除魔无数，可从没有哪个妖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他攥着钵盂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阴沉不定。
苏晓晓见他不语，便继续说道：“我师妹嫁了凡人，做了许家的媳妇。她婆婆把她当亲闺女待，她丈夫对她一心一意。
她每日往返清波门与王家村之间，看病抓药，做饭洗衣，跟寻常人家的妇人没有两样。
大师若是担心她害人，那我可以替她作保——她若害了人，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可若她好好过日子，大师便不该来扰她清净。”
法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只紫金钵盂，钵盂的震颤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像是也在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从苏晓晓扫到素素，又从素素扫回苏晓晓，最终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说：“贫僧今日给二位一个面子。但贫僧把话说在前头——
若有一日，这条白蛇害了人，贫僧定不轻饶。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
苏晓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笃定：“若真有那一日，不用大师动手，我自己先替天行道。
但大师也请记住——若有人无端来害我师妹，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法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他的灰色僧袍在巷子里晃了几下，很快便消失在暮色里。
素素站在柜台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过头看着苏晓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紧。
苏晓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平的：“没事了，他今日肯走，便是想通了，往后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素素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将柜台上的药秤和算盘重新摆正。
她的手还有些抖，可摆弄了两下便稳住了。
她脱下围裙，将竹帘放下来，把铺子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后院井边洗了把脸。
凉水浸过面颊，将方才那阵紧绷的余韵都洗掉了。
她直起身来，对着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来，对苏晓晓说：“师姐，今日我不回王家村了。我去买条鱼，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苏晓晓正在前头整理药柜，闻言应了一声“好”。
素素便挎着菜篮出了门，沿着西湖朝着城里的集市走去。
暮色正从湖面上漫过来，将雷峰塔的轮廓染成深灰色的剪影，远处净慈寺的晚钟声正一声一声地荡过来，沉缓而悠长。
她走在湖岸上，步子稳稳的，心里那层被法海搅起的波澜已经慢慢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种经历了风雨之后的踏实。
她想起方才师姐站在她身旁时说的那句话——“到时她该怎么办，我替她担着。”
她忽然觉得，有这句话，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法海来也好，不来也好，她都不怕了。
她走到集市上，挑了一尾新鲜的鲈鱼，又买了些葱姜和一块豆腐，提着篮子往回走。
路过巷口那棵老樟树时，树下跳房子的孩子们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她穿过巷子推开药铺的门，见苏晓晓已经把炭盆生上了，前头铺子里暖融融的。
她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将鲈鱼洗净下锅，煎得两面金黄，冲入滚水，添上葱姜和豆腐。
锅里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满屋子都是鱼汤的鲜香。
苏晓晓走进来，站在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汤，说了一句“火候正好”，便去摆碗筷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鱼汤，就着上午剩下的半碟青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窗外，西湖的夜色正浓，远处的雷峰塔上亮起了几点灯火，映在湖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光。
素素喝了一口汤，顿时感觉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的苏晓晓，忽然说：“师姐，我想好了。往后不管谁来，我都不会走。
我的铺子在这儿，我的病人在这儿，我的家在王家村，我哪儿也不去。”
苏晓晓也放下了碗，看着素素那张被灯火映得柔和而坚定的脸，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将桌上的鱼汤又给她添了一勺，说：“多喝点，明日还要早起看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