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来得比苏晓晓预想的快。
李靖派去的人马不停蹄跑了一天一夜，在乾元山金光洞没找着人，又在回程路上碰见老道士正慢悠悠地往陈塘关走，像是掐指算好了时辰。
太乙真人进府时，苏晓晓已经在榻上躺了大半日，腹中那颗温热的珠子稳稳地定着，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到齐了才肯动。
“真人来了就好。”苏晓晓靠在榻上，脸色还算红润，只是额角沁了些细汗，
“这小东西今日格外安分，比平日乖多了。”
太乙真人捋着胡须笑道：“那是灵胎圆满，只等破壳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床头矮几上，“这是贫道炼的安神露，待会儿夫人若疼得厉害便含一口，可保神志清明。”
李靖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底在青砖地面上蹭出有节奏的闷响，
被苏晓晓抬眼一瞥，便讪讪地停住脚，闷声说了句“我去外头等着”，掀帘子出去了。
入夜之后，苏晓晓的阵痛开始密集起来。
起初还能忍，她跟着腹中灵胎的节奏慢慢呼吸，可后来那团灵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那小东西终于伸了个懒腰，一脚踹开了什么似的。
苏晓晓闷哼一声，攥紧了被角，额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
太乙真人站在屏风外头，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莫慌，顺其自然”，便闭目掐诀，在屋外布了一道安宅符，将内院护得严严实实。
李靖在院子里站着，背对着卧房，面朝院墙，肩膀绷得死紧。
他不敢回头看，又忍不住侧耳去听屋里头的动静——苏晓晓的闷哼声、稳婆的脚步声、热水往盆里倒的哗啦声。
他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院墙外头远远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更，两更，三更。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忽然听见屋里头传来一声极不寻常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不重，却沉甸甸的。
紧接着是一阵极短暂的安静。
然后稳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和惊惶：“夫人……这……这是什么？”
李靖心头猛地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忌讳，转身大步冲进卧房。
他掀开帘子一看，苏晓晓正靠在床头喘气，面色苍白可神色平静，她的小腹已经平了下去，被褥上搁着一团东西——
一个圆圆滚滚的肉球，约莫有七八斤重，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膜，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在烛火下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
稳婆吓得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妖胎、妖胎”，李靖的脸也刷地白了。
他站在床前，盯着那个肉球看了好几息，手按在剑柄上，半天没拔出来。
他想起了那些婆子们的话，想起了自己三年多来的担忧，如今全都应验了——他的媳妇生了一个肉球。
这要搁寻常人家，早被当成妖怪处理了，可这是他李靖的亲骨肉。
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整个人的脸色在烛火下变换了好几轮。
苏晓晓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惊惶的稳婆，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都别慌，太乙真人呢？请他进来。”
太乙真人掀帘进来时，屋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稳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李靖站在床前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肉球。
老道士扫了一眼那团东西，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笑了一声，对着那个肉球说了一句：“好家伙，赖在娘胎里三年多，出来还带个壳，你是属乌龟的？”
肉球忽然动了一下。
稳婆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李靖退了一步，手又摸上了剑柄。
苏晓晓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将那个肉球轻轻拢到身边，掌心覆在上面。
她能感觉到里头的东西在动，像是缩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胎膜，对着它说了一句：“行了，别赖了。你师父都来了，再不出来人家要走了。”
肉球又是一阵蠕动，胎膜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李靖的剑拔了半截，被苏晓晓抬眼一瞪，又硬生生摁了回去。
那道裂缝迅速扩大，裂成几瓣，像是一朵花在烛火里慢慢绽开。
胎膜剥落下去，里头露出一个白胖胖的小子来——头发乌黑，脸蛋圆润，眼睛还没睁开，两只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胸口，腿蹬了两下，像是在伸懒腰。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那孩子蹬完腿，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眼，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苏晓晓脸上。
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稳婆不叫了。
李靖的手从剑柄上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盯着那个白胖小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抱了起来，两只大手笨拙地托着那小小的身子，生怕劲大了捏碎了。
那孩子被他爹抱起来也不认生，小手伸出来在他下巴上拍了一下，拍完咯咯笑了一声。
李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小子……劲挺大。”
太乙真人在旁边捋着胡须笑出了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镯子，往那孩子手腕上一套，
说：“为师给你个见面礼，日后长大了，来乾元山学本事，别赖在娘怀里吃奶。”
那金镯子套上去便自动缩紧，稳稳当当地箍在小手腕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太乙真人一眼，忽然冲他吐了个泡泡。
苏晓晓靠在床头，看着李靖抱着孩子那副手足无措又舍不得撒手的样子，看着太乙真人被吐了一脸泡泡还笑呵呵地擦脸，看着那个在父亲掌心里蹬腿的小家伙，慢慢吁了一口长气。
三年零六个月，这个壳总算破了，这道关总算过了。
她伸手从枕边摸出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朝那个孩子晃了晃。
那孩子果然被那团橘黄色的东西吸引住了，眼睛跟着布老虎转来转去，小手伸出来够了两下，没够着，便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苏晓晓，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苏晓晓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他一把攥住，往嘴里送去，被苏晓晓轻轻拍了一下小手，说“这个不能吃”。
他便改攥在手里，蹬着腿笑。
李靖抱着他站在床前，半天没动地方，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苏晓晓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行了，别傻站着了。把孩子给我，你去让厨房熬碗小米粥来，我饿了。”
李靖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苏晓晓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晓靠在枕上，怀里抱着那个攥着布老虎的小子，灯火映着两张脸，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安安静静的。
李靖看了几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厨房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连背影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