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第十天，陈塘关外便来了辆青布马车，在陈塘关城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素素先从里头探出头来，还是那身素净的淡青布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别着那枚素银簪。
她下了车，转身朝车里伸手，一个五六岁的小子从车里跳出来，落地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被素素一把拽住了后领。
那小子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小衫，脸蛋圆乎乎的，眉眼间带着点许仙的温润，又有点素素的灵秀，正仰着头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娘，这陈塘关的城门比杭州的城门小多了”。
哪吒早就等在陈塘关门口了。
他远远看见马车停下，便从石阶上跳起来跑过去，跑到跟前时正好听见那小子的嘟囔，便接了一句“小怎么了，小也是关”。
那小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
哪吒挺了挺胸，说“李哪吒”。
那小子想了想，说“我叫许念祝，我娘说你娘是她师姐”。
哪吒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许念祝的肩膀，使的劲大了些，把许念祝拍得往前一扑，被素素又拽住了。
素素朝哪吒笑了一下，说“别理他，走，带我去见你娘”。
苏晓晓在院子里等着。
她远远看见素素从院门口走过来，步子还是从前的模样，不急不慢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杭州的藕粉和两包桂花干。
身后跟着两个小子，一个红衣一个灰衫，每走到一处都在比划着什么，大约是在聊各自家里的趣事。
素素走到院门口站定了，抬头看了看苏晓晓，两人隔着门槛对望了一息，谁也没有多说。
素素将竹篮搁在门边的矮凳上，喊了一声“师姐”。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路上累了吧，进来喝口水”。
两人在前厅坐下，哪吒拉着许念祝去后院练功房玩了。
苏晓晓将东海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法海来龙宫搅事、太乙真人探海看到符阵将破、以及那蛟龙与白蛇一族的渊源。
素素听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说“我在青城山上跟着你修炼的时候，有本留下的旧册子里确实有一篇提到过镇海符阵，说是白蛇一族的前辈曾用此阵镇压过一条恶蛟。我那时候没细看，只当是故事”。
苏晓晓问“那册子还在吗”。
素素说“在杭州家里收着，我让汉文寄过来”。
苏晓晓说“来不及寄了，太乙真人说符阵最多还能撑一年，可我担心法海不会等那么久。你既然来了，便先下去看看阵眼，能加固多少加固多少”。
两人商量定了，第二日便去海边。
哪吒和许念祝也要跟着，苏晓晓没拦，只说“到了海边你们俩在浅滩上玩，不许下水”。
两个小子齐声应了，一路上跑得飞快，把两个当娘的甩在后头。
敖丙已经在海边等着了，见哪吒来了，又见哪吒身边多了一个灰衫小子，愣了一下。
哪吒给他介绍“这是许念祝，我素素姨的儿子”。
敖丙朝许念祝点了点头，许念祝也朝他点了点头，三个小子便蹲在滩涂上开始摆贝壳，倒也没有生分。
苏晓晓和素素站在那块大礁石上，太乙真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道士将镇海符阵的方位图画给素素看，又教了她几句加固阵眼的要诀。
素素听了一遍便记住了，将外衫脱了搁在礁石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水靠。
她朝苏晓晓看了一眼，苏晓晓朝她点了点头。
素素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身形在水中一晃，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白蛇，通体银鳞，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敖丙站在浅滩上看见那条白蛇，愣了一瞬，转头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是我素素姨，她是白蛇，跟你们龙族应该算是亲戚”。
敖丙张了张嘴，说：“你姨是白蛇，我爹是龙，咱俩这关系好像有点复杂”。
哪吒想了想，说“复杂就复杂呗，又不耽误咱俩玩”。
素素在水下待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浮上来时面色有些发白，被苏晓晓一把拽上了礁石。
她坐在石头上喘了几口气，说：“阵眼有三处，两处还算稳定，只有第三处裂了缝。我方才用师门的心法补了一道，暂时止住了渗漏，可那蛟龙在底下翻了一下，力气不小，我那道补丁怕是撑不了太久”。
太乙真人捋着胡须说：“能撑一阵是一阵。贫道再画几道符贴上去，你隔些日子再来加固一回，等把缝堵住了，再想长远之策”。
素素点了点头，将湿发拢了拢，重新穿好外衫。
那天傍晚回到陈塘关，素素在屋里歇着，苏晓晓去灶房做饭。
哪吒和许念祝在院子里追着跑，敖丙也跟来了，三个小子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摇得花瓣落了一地。
苏晓晓从灶房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别摇树”，三个小子便改去追那只老黄狗，狗被追得满院子窜，最后躲进了灶房，趴在苏晓晓脚边不肯出去。
苏晓晓低头看了看那只喘着粗气的狗，又看了看窗外三个正往这边探头的小子，摇了摇头，从灶台上拿了几块刚出锅的葱油饼，走到门口一人分了一块。
三个小子接了饼，便蹲在廊下排成一排啃饼，啃得满嘴是油。
素素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幅景象，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苏晓晓站在她旁边，两人看着廊下那三个埋头啃饼的小子，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素素忽然开口，语气轻轻的：“师姐，你当年在青城山上教我化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会站在这里，看着各自的孩子蹲在一块儿啃饼。”
苏晓晓想了想，说“没想过，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
素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廊下的三个小子啃完了饼，又跑开去追那只刚从灶房溜出来的老黄狗，院子里便又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和咯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