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坐着一辆青布马车进了王宫。
车到宫门口时，守门的禁军见车上挂着宗室玉牌，连忙行礼放行。
她让车夫把车停在外廷的偏院，自己步行往内宫走。
一路上遇见几个宫人，见了她都停下脚步行礼喊“陈夫人”。
苏晓晓点头应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寻常串门。
她今日来，名义上是给妲己“探病”。
前几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妲己偶感风寒，身子不适，纣王为此罢朝三日，在寿仙宫守着。
苏晓晓昨日让侍女往宫里递了个帖子，说“陈夫人略通医理，闻娘娘凤体微恙，愿入宫探望，顺带请脉”。
帖子递进去，妲己大约觉得一个宗室老太太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应了。
到了寿仙宫门口，两个宫人将她引进去。
殿内暖融融的，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地绕在梁柱间，将整间大殿熏得有一股甜腻腻的暖香。
妲己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纱，面色红润，眼波流转，看着倒不像是病了，更像是闲得无聊。
她见苏晓晓进来，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喊了声“陈夫人来了”，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苏晓晓行了个礼，说：“娘娘玉体微恙，老身特来请脉”。
妲己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大碍，便是前几日贪凉，咳了两声。大王非要我歇着，倒把夫人给惊动了”。
苏晓晓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说：“娘娘客气了。老身早年随先王在军中待过，学了些粗浅的医术，诊脉还凑合”。
妲己将手腕伸出来搁在脉枕上，苏晓晓伸出手指搭上去，安安静静地按了一会儿脉。
妲己的脉象平稳有力，除了略有些肝火旺之外，健康得很，比在座的宫人还壮实。
苏晓晓收回手，面色不变，说：“娘娘身子底子好，不过是近日饮食油腻了些，肝火旺，喝两副清热的方子便好了”。
妲己问：“什么方子？”
苏晓晓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过去，说：“菊花、金银花、淡竹叶，各取一钱，滚水冲泡，每日当茶喝。连喝三日，火气便下去了”。
妲己接了方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说：“夫人还随身带着方子”。
苏晓晓说：“常年给人看诊，养成了习惯”。
妲己将方子搁在枕边，说：“那便多谢夫人了”。
苏晓晓没有急着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住得惯？”
妲己说：“住得惯，大王待我很好”。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大王待娘娘好，是娘娘的福气。可娘娘也得替大王保重身子。
前几日大王罢朝三日，朝中几位老臣都急得睡不着。老身今日来，除了给娘娘请脉，也是替那几位老臣带句话——他们不敢来烦娘娘，可心里都记挂着大王”。
妲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拍，说：“夫人这话说的，我不过是个妃子，哪管得了朝政”。
苏晓晓将茶杯搁下，说：“娘娘管不了朝政，可管得了大王的身子。大王若为了陪着娘娘而误了国事，外头的人不说娘娘不好，只怪大王昏了头。娘娘觉得，这对大王的名声是好还是不好”。
妲己没有接话，歪在榻上，拿帕子掩着嘴，像是真的咳了两声。
苏晓晓没有再说，站起来告了退。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拍，回头对妲己说：“娘娘那张方子，记得喝。老身过几日再来请脉”。
妲己点了点头，说：“夫人慢走”。
出了寿仙宫，苏晓晓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前朝值房。
值房里几个老臣正在议事，见她来了，纷纷站起来行礼。
苏晓晓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听他们说话。
老臣们议的正是鹿台的事——纣王要在鹿台上再建一座摘星楼，钱粮已经拨了，民夫也征了，可户部的账上快空了。
苏晓晓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摘星楼的事，先别急着拦”。
几个老臣同时看向她。苏晓晓说：“你们越拦，大王越要建。不如换个法子——让他建，可建慢些。
户部拨钱粮的时候，分三批拨，每批拖上半个月。建楼的工匠也分三班，轮流上工，不赶工期。拖他个一年半载，大王自己便没兴致了”。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觉得这法子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为首的老臣问：“那若大王催得紧呢？”
苏晓晓说：“他催他的，你们拖你们的。催急了，便说‘钱粮在调，工匠在招，急不得’。大王若真追问，便让他自己去看账册，看到底拨了多少、花了多少。他看账册的工夫，鹿台便又拖了半个月”。
老臣们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招虽然不厚道，可至少比硬顶强，便应了。
苏晓晓从值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妲己那边，她今日只是去探个路，先让妲己知道她这个陈夫人懂医理、能请脉、日后还能常来。
这样妲己日后若再装病，她便能名正言顺地进宫“诊治”，把妲己的把戏当场戳穿。
比干那边，她得赶在妲己装病之前，让比干学会绕着说话，别往妲己的枪口上撞。
回到府中时，比干已经从前朝回来了。
他坐在前厅里，面色比早上出门时松了些，见苏晓晓进来便站起身说：“母亲回来了”。
苏晓晓问：“今日早朝怎么样？”
比干说：“我照母亲的吩咐，只提了鹿台减省的事，没提妲己。大王敷衍了两句便散了，没发火”。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往后你照这个路子来——该说的事说，别指名道姓。你越不点名，妲己越没有由头恨你”。
比干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问：“母亲进宫见妲己，她可有说什么？”
苏晓晓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说：“她说她是个妃子，管不了朝政。我便告诉她，她管得了大王的身子，管不了大王的国事。她若让大王因她误了国事，外头的人只会怪大王昏了头”。
比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话怕是戳着她了”。
苏晓晓将茶杯搁下，说：“戳着了才有效，她若真聪明，往后便会收敛些。她若不收敛，那便等着我下回再进宫给她请脉”。
那晚苏晓晓在灯下将比干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都写在了一张纸上——早朝怎么说话、私下怎么跟老臣通气、鹿台的事怎么拖、摘星楼的事怎么拦、妲己若再生事怎么应对。
写完了她将纸折好搁在枕边，躺下来的时候听见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
朝歌的夜静得很，远处鹿台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在闪，大约是民夫们在连夜赶工。
苏晓晓闭上眼，将今日的探病、值房的对策和比干的早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慢慢沉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