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武大郎挑着担子往县衙门口去了。
潘金莲在灶房后头劈柴，劈得挺认真，每根木头先拿斧头刃比着纹路比划两下，再顺着纹路劈下去，果然省劲。
苏晓晓在铺面里揉面，隔着院墙听见后院传来有节奏的劈柴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
晌午刚过，铺面门口来了个人。
苏晓晓抬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一身酱色绸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脑后别了根银簪子，脸上薄薄一层粉，嘴角挂着笑。
苏晓晓认出来了，这是隔壁茶馆的王婆。原着里那个撮合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王干娘”，就是她。
王婆站在铺面门口，没有进来，先朝里头张了一眼，笑呵呵地说：“武大娘忙着呢”。
苏晓晓将手里的面团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说：“王婆婆来了，进来坐”。
王婆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在铺子角落那张矮凳上坐下来，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说：“武大娘这铺子拾掇得真利索，这炊饼也香”。
苏晓晓给她倒了杯茶，说：“混口饭吃。王婆婆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王婆接过茶抿了一口，说：“我那边茶馆今日没什么客人，出来走走。听说你家大郎娶了个俊媳妇，怎么没见着人”。
苏晓晓说：“在后头劈柴呢”。
王婆哟了一声，说：“这么俊的媳妇，你让她劈柴”。
苏晓晓将面团重新拿起来揉着，说：“俊媳妇也是媳妇，该干活干活。劈柴不伤脸，还能练手劲”。
王婆笑了一声，说：“武大娘倒是会调理人”。
她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聊天似的问：“你家大郎如今还是挑担子卖饼？”
苏晓晓说：“挑担子好，本小利薄，可稳当”。
王婆说：“稳当是稳当，可也挣不了大钱。大娘没想过让大郎换个营生？”
苏晓晓问：“换什么营生？”
王婆将茶杯搁下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茶馆里常有县里的差役来喝茶，听他们说，县衙门口最近来了个外地客商，收山货的，量大价高。你让大郎去山里头收些核桃、栗子、干蘑菇，转手卖给那客商，一进一出便能挣好几贯钱”。
苏晓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揉面，说：“听着倒是划算，可大郎一个人挑担子走山路，万一遇上劫道的怎么办？”
王婆说：“他一个人走山路是危险，可要是结伴去便没事。我家茶馆里有个常客，姓西门，在县里开了间生药铺，手底下有几个伙计常往山里跑。你让大郎跟他搭个伴，两家合伙做，互相有个照应”。
苏晓晓将面团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慢慢地说：“王婆婆说的这个姓西门的，可是县里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
王婆点了点头，说：“正是他”。
苏晓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听说西门大官人家里有钱有势，跟我们这种挑担子卖饼的小户人家搭伙，怕是看不上眼”。
王婆说：“怎么会看不上，西门大官人最是仗义疏财，街坊邻居有难处他都肯帮”。苏晓晓将茶杯搁下来，语气平平地说：“王婆婆，我一个卖炊饼的，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西门大官人那样的富户，跟我家搭伙，挣了钱怎么分、亏了本怎么摊，这些事说不清楚。不清不楚的钱，挣了心里不踏实。大郎的炊饼虽薄利，可每一文都是自个儿揉面烙出来的，花着安心”。王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拍，说：“武大娘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坑你似的”。苏晓晓笑了笑，说：“王婆婆别多心，我就是个谨慎惯了的。往后有别的买卖，您再想着我们”。
王婆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见苏晓晓不接茬，便站起来告辞了。
走到铺面门口时，她回头说了一句：“武大娘，你家那媳妇在屋里闷着也是闷着，有空让她来我茶馆坐坐，我教她煮茶”。
苏晓晓说：“多谢王婆婆好意，金莲在家里有活干，劈完柴还要绣帕子，不得闲”。
王婆笑了一声，走了。
潘金莲从后院探出头来，问：“娘，方才谁来了？”
苏晓晓说：“隔壁王婆，来串门的”。
潘金莲哦了一声，说：“她方才说的什么？”
苏晓晓将案板上的炊饼翻了个面，说：“说让你去她茶馆学煮茶，我给推了”。
潘金莲问：“为什么推了？”
苏晓晓将翻好的炊饼码进屉里，说：“你如今是武家的媳妇，要学手艺在家里学。我这铺子里有的是活让你干，劈柴、揉面、烙饼、绣花，哪样不比煮茶实在。
王婆那人嘴碎，你跟她学煮茶，煮着煮着便煮出闲话来了”。
潘金莲没有再问，缩回后院继续劈柴去了。
傍晚武大郎回来，苏晓晓把王婆来的事跟他说了。
武大郎听完，将担子搁下来，说：“王婆从前也跟我提过做山货的事，我没应”。
苏晓晓问：“为什么没应？”
武大郎蹲在灶房门口，拿袖子擦了把汗，说：“我挑担子卖饼，虽然挣得少，可每天收了摊便能回家。走山路收山货，一去好几天，家里留金莲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晓晓将一碟菜搁在桌上，说：“你这话说对了，钱少挣些不打紧，家里安稳最要紧”。
武大郎嘿嘿笑了一下，说：“我也这么想”。
那晚吃饭时，苏晓晓在饭桌上跟两人说：“往后王婆再来，你们别跟她多搭话。她递什么话茬，你们便推到我身上，说‘这事得问我娘’”。
潘金莲问：“为什么？”
苏晓晓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她碗里，说：“王婆那人爱管闲事，管着管着便管出麻烦来了。你们年轻，脸皮薄，她说什么你们不好意思驳。我这张老脸皮厚，她说什么我都敢驳。往后她再来，你们便喊我”。
潘金莲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武大郎说：“娘，那我明日不去县衙门口卖饼了？”
苏晓晓说：“去，照去。王婆只是来探路的，她探完了还得回去交差，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武大郎应了，将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去收担子了。
苏晓晓坐在灶房里，将碗筷收进盆里泡着，心里盘算着——王婆今日来，八成是替西门庆探路的。
她回去交差之后，西门庆未必肯罢手，可至少头一回没让他摸着门。
往后王婆还会来，西门庆也可能亲自来，她得把铺子里的规矩立得更严些。
潘金莲那边，得给她找些正经事做，让她没空搭理王婆。
武大郎那边，得让他把县衙门口卖饼这条线走得更熟些，往后万一有事，县衙里有人能说上话。
她将碗筷洗完了，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枣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她伸手掸掉，朝东厢房看了一眼——灯亮着，潘金莲正坐在窗边绣帕子，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
苏晓晓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将明日要用的面盆从柜子里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