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走了之后，消停了十来天。
苏晓晓知道这事没完，每日收了摊便让武大郎绕到王婆茶馆后墙根底下听几句。
武大郎听了七八日，回来说：“王婆这几日没跟西门庆碰头，倒是跟隔壁纸扎铺的孙婆子嘀咕了好几回，说什么‘得换个路子’”。
苏晓晓说：“再听”。
过了两日，王婆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着手，提了一篮子鲜枣，进了铺面便搁在案板上，笑呵呵地说：“武大娘，今年的新枣，甜得很，给孩子尝尝”。
苏晓晓接了，说：“王婆婆客气”。
王婆坐下来，拿帕子扇着风，说：“大娘啊，我上回说的做山货的事，你嫌山路远。我这几日又琢磨了个新营生，不用出远门，在县城里便能做”。
苏晓晓问：“什么营生？”
王婆凑近了些，说；“我家茶馆楼上那间屋子空着，想租出去给人做绣坊。你家娘子手艺好，绣的帕子拿到我楼上摆着卖，一不用风吹日晒，二不用跟街面上那些闲汉打交道。一个月给我五十文租钱便行”。
苏晓晓将手里的炊饼翻了个面，说；“五十文不贵”。
王婆眉开眼笑，说：“那便这么定了？”
苏晓晓说：“定不了”。
王婆笑容僵住了，问：“怎么又定不了？”
苏晓晓将炊饼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说：“王婆婆，你家茶馆楼上那间屋，从前是做什么用的？”
王婆说：“堆杂货的”。
苏晓晓说：“杂货堆了十几年，如今要租出去做绣坊，得先拾掇吧。
屋顶漏不漏？墙皮掉不掉？窗户关不关得严？这些事都还没办，便来跟我谈租钱。我若应了，交了租钱，你回头说‘屋顶漏了得修，大娘添点钱’，我是添还是不添”。
王婆脸上的笑容淡了，说：“大娘这话说的，我王婆是那种人吗”。
苏晓晓笑了笑，说：“王婆婆别多心，我就是个谨慎惯了的。再者说，我家金莲一个年轻媳妇，每日去你茶馆楼上绣花，楼下茶馆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她一个人在楼上待着，万一遇上个醉汉闯上去，怎么办？”
王婆说：“我茶馆里从没出过那种事”。
苏晓晓说：“没出过不代表不会出。王婆婆若真有心替金莲找个营生，不如这样——
让你家茶馆后头那间空屋子拾掇出来，我让金莲每日下午过去坐两个时辰，你替她看着点门，她绣她的花。工钱你抽两成，剩下的归她，你看行不行”。
王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说：“那间后屋是我自己用的”。
苏晓晓说：“那便没法子了，金莲就在我家铺面门口摆着卖，我一边烙饼一边看着她，不用交租钱，也不用担心醉汉”。
王婆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见苏晓晓不接茬，便站起来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大娘，你家大郎上回不是说想多挣些钱吗，我有个主意——县衙门口最近有个收山货的客商，要不让大郎去打听打听”。
苏晓晓说：“多谢王婆婆想着，大郎的炊饼卖得挺好，不急着改行”。
王婆笑了一声，走了。
潘金莲从后院探出头来，问：“娘，王婆又来说什么？”
苏晓晓把枣子分了一半给她，说：“说让你去她家茶馆楼上绣花”。
潘金莲问：“你怎么说的？”
苏晓晓说：“我给推了。她家茶馆楼上楼下乱糟糟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潘金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子，说：“娘，其实我也可以去县衙门口摆摊卖帕子”。
苏晓晓将剩下的枣子搁进竹篮里，说：“县衙门口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去摆摊，旁边那些闲汉说起闲话来你招架不住。你就在咱家铺面门口摆着，我替你看着”。
潘金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日傍晚武大郎回来，苏晓晓把王婆来的事说了。
武大郎听完，蹲在灶房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说：“娘，王婆这回没提西门庆”。
苏晓晓说：“她没提，可她提了县衙门口那个收山货的客商。我打听过了，那客商跟西门庆的生药铺有往来”。
武大郎把树枝往地上一戳，说：“那还是西门庆的主意”。
苏晓晓说：“所以别搭理她。她再来，你还跟今日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武大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担子收好，进了灶房帮苏晓晓烧火。
过了几日，王婆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个生面孔——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说是“县衙门口收山货的客商”。
那人进了铺面便东看西看，问苏晓晓：“大娘家里可有山货要卖，核桃、栗子、干蘑菇我都收”。
苏晓晓说：“没有”。
那人说：“那大娘可知道谁家有山货？”
苏晓晓说：“知道，隔壁茶馆的王婆婆知道。她家茶馆里常有人打叶子牌，牌友里有几个猎户，家里存着不少山货”。
那人朝王婆看了一眼，王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苏晓晓又补了一句：“客商若想收山货，不如直接去茶馆找王婆婆，她人面广，替你牵个线搭个桥，抽两成佣金”。
那人干笑了两声，说：“那便不打搅了”，跟着王婆出了铺面。
苏晓晓听见他们在门口嘀咕了几句，大约是王婆在骂那客商：“谁让你问她的”。
苏晓晓将案板上的炊饼翻了个面，朝门口喊了一声：“王婆婆慢走，改日来买炊饼啊”。
那日武大郎回来，苏晓晓把这事说了。
武大郎笑得直拍大腿，说：“娘，您这是把王婆的套路给原样还回去了”。
苏晓晓将一屉炊饼搁在桌上，说：“她找人来套我的话，我便把人往她身上引。她回去得跟西门庆解释，解释不明白便得挨骂。这叫‘反手一个扫码点单’，把她自己的局给点破了”。
武大郎没听懂“扫码点单”是什么意思，可大约明白了苏晓晓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坐下来吃饭。
潘金莲在饭桌上听了这事，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娘，我明日想去街上买些新针线，帕子上的丝线快用完了”。
苏晓晓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说：“去，让大郎陪你去”。
潘金莲说：“大郎还要卖饼”。
苏晓晓说：“卖饼不差那一会儿，让他把担子挑到布庄门口停着，你进去买针线，他在门口等着”。
潘金莲点了点头。
武大郎说：“那我明日把担子搁在布庄门口，正好布庄的掌柜早上也要买两张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