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办事利索，第二日便把她娘家侄女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用一张红纸写了，搁在苏晓晓的针线盒里。
苏晓晓拿出来看了——姓孙，闺名唤作巧娘，年方十八，家住城西枣子巷，父亲是木匠，母亲替人浆洗衣裳，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
红纸末尾写了一句“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也好，就是有点怕生”。
苏晓晓将红纸搁下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二郎”。
武松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听见喊声停住了，问：“什么事？”
苏晓晓说：“明日休沐，跟我去趟城西枣子巷”。
武松问：“去那儿做什么？”
苏晓晓说：“买木料，咱们铺子后头那个面缸架子松了，得换个新的”。
武松将斧头搁下来，说：“行”。
第二日一早，苏晓晓换了件干净衣裳，将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又让武松也换了件新的。
武松穿着新衣裳浑身不自在，扯着领口说：“娘，买木料穿这么好做什么？”
苏晓晓说：“穿的体面些，人家看着也舒坦”。
武松没再多问，跟着苏晓晓出了门。
枣子巷在城西一条窄巷里，巷口种了两棵老枣树，树下搁着几口染缸，几个妇人正蹲在缸边洗衣裳。
苏晓晓走过去问：“孙巧娘家住哪？”
一个妇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武松，脸上笑开了花，朝巷子深处一指，说：“里头第三家，门口搁着刨子的便是”。
苏晓晓道了谢，带着武松往里走。
武松走到第三家门口时忽然站住了，回头问：“娘，你不是说来买木料吗？”
苏晓晓朝里头努了努嘴，说：“木料在里头，你进去看看”。
门从里头开了，孙婆子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武大娘来了，快进来坐”。
武松这时才回过味来，脸一下子涨红了，低声说：“娘，你这是……”
苏晓晓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说：“别废话，进去”。
院子里摆着几排木料和几张半成品的桌椅，一个四十来岁的木匠正在刨木板，见他们进来便放下刨子迎上来。
孙婆子介绍道：“这是我兄弟孙木匠，这是武大娘和武都头”。
孙木匠朝苏晓晓拱了拱手，又朝武松笑了笑，说：“武都头大名如雷贯耳”。
武松拱了拱手，脸上的红色还没退干净。
堂屋里坐着个姑娘，正低头绣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生人便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孙婆子说：“巧娘，来见过武大娘和武都头”。
巧娘走过来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喊了声：“武大娘好，武都头好”。
苏晓晓打量了她一眼——中等个头，圆脸杏眼，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看着挺顺眼。
武松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搁在腰上，一会儿又垂下来，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去了。
苏晓晓跟孙婆子和孙木匠坐下来喝茶，留武松和巧娘在院子里说话。
苏晓晓一边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武松先是闷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不吭声不太合适，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绣的是什么？”
巧娘说：“帕子”。
武松问：“什么花样？”。
巧娘说：“海棠”。
武松“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武松忽然问：“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巧娘说：“帮我娘洗衣裳，替我爹打下手，闲了绣绣花”。
武松说：“那你也挺忙的”。
巧娘说：“还行”，然后便又没了声音。
苏晓晓在屋里听得直叹气，孙婆子端着茶杯小声说：“武都头性子实诚”。苏晓晓说：“实诚过头了”。
又坐了一会儿，苏晓晓起身走到院子里，朝武松使了个眼色，说：“二郎，去帮你孙叔把门口那几根木料搬进来”。
武松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搬木料，一口气搬了五根，码得整整齐齐的。
巧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武都头劲真大”。
武松挠了挠后脑勺，说：“还行”。巧娘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绣帕子。
回去的路上，苏晓晓问武松：“觉得怎么样？”
武松走了一段路才说：“不知道”。
苏晓晓说：“什么不知道？”。
武松说：“才见了一面，能看出什么”。
苏晓晓说：“那你还想见第二面不？”
武松沉默了半天，说：“她绣的海棠挺好看的”。
苏晓晓将这话记下了。
过了几日，孙婆子来铺子里买饼，顺嘴提了一句：“我侄女说武都头力气大，搬木料一口气搬五根”。
苏晓晓笑了一声，说：“那便让他再去搬几回”。
孙婆子说：“我看行”。
过了几日，武松休沐，苏晓晓又打发他去枣子巷，这回说是：“让孙木匠打个新案板”。
武松去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新案板，脸上带着笑。苏晓晓问：“笑什么？”
武松说：“巧娘今日多说了几句话”。苏晓晓问：“说了什么？”
武松说：“她问我巡街累不累，还说她蒸了包子，问我要不要尝尝”。
苏晓晓将案板搁在灶台上，说：“那你尝了没？”
武松说：“尝了，萝卜馅的”。
苏晓晓问：“好吃吗？”
武松说：“还行”。苏晓晓看了他一眼，武松补了一句：“比我蒸的好吃”。
如此这般跑了五六趟，孙婆子终于挑明了话头，问苏晓晓：“大娘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苏晓晓说：“我这边没意见，看二郎自己”。孙婆子说：“武都头那边我去问”。
第二日孙婆子去问了武松，武松蹲在院子里劈了半天的柴，劈完了跟苏晓晓说：“娘，我觉得行”。
苏晓晓将斧头从他手里拿过来，说：“觉得行便去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别让人家猜”。
武松应了，第二日买了两斤点心去了枣子巷，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苏晓晓便知道事成了。
定亲那日，武松穿了件新衣裳，武大郎穿了件新衣裳，武安穿了件新肚兜，被潘金莲抱在怀里，一家人去了枣子巷。
孙木匠开了坛好酒，孙婆子做了一桌子菜，巧娘坐在武松旁边，低着头给他夹菜，武松闷头吃，吃了两碗饭。
苏晓晓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姑娘挺好，话不多，可眼里有活，武松碗里的菜刚吃完她便夹新的搁进去。
武松吃完了搁下碗，忽然冒出一句“你蒸的包子比我娘蒸的好吃”。
苏晓晓的筷子停了一拍，武大郎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被潘金莲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那晚回家之后，苏晓晓坐在灯下纳鞋底，武松蹲在旁边帮她穿针，穿了三回没穿进去，被苏晓晓拿鞋底敲了一下手背，说：“你打虎的劲头哪去了”。
武松嘿嘿笑了一声，说：“娘，我娶媳妇您高兴不？”
苏晓晓将鞋底翻了个面，说：“高兴，你哥娶了，你也娶了，往后我出门卖饼，后头跟着一串，跟老母鸡带崽似的”。
武松笑了一声，将线团搁回针线盒里，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了。
苏晓晓坐在灯下，听着院子里斧头劈柴的闷响和灶房里武安偶尔哼唧两声，将鞋底纳完了，剪断线头，把针别回布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布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