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两岁这年春天，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从灶房窜到铺面，从铺面窜到后院，见着什么够什么，够着了便往嘴里塞。
苏晓晓让潘金莲把院子里能塞进嘴的东西全收了——石子、柴火棍、晾着的帕子、面缸盖子，统统挪到高处。
武安够不着了，便蹲在墙角抠砖缝，抠出半截蚯蚓来，举着跑到苏晓晓跟前喊：“奶奶，虫”。
苏晓晓将他手里的蚯蚓接过来搁回土里，说：“蚯蚓是松土的，不能玩”。
武安瘪了瘪嘴，跑回去蹲着看蚯蚓往土里钻，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喊：“奶奶，虫没了”。
苏晓晓说：“钻回去了”。
武安点了点头，跑开去够灶台上的锅铲，被孙七一把捞起来搁在院子里，说：“小祖宗你可别碰那个”。
武安最爱干的事是“帮忙”。
苏晓晓揉面他跟着揉，揉了一脸面粉；武大郎烙饼他跟着翻，翻了两下把一张饼翻到地上，被武大郎捡起来吹了吹，单独搁到盘子里；潘金莲摆帕子他跟着摆，摆了两下把一摞帕子全扒拉到地上，踩了两脚。
苏晓晓见他越帮越忙，便给他派了个正经差事——坐在铺面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门口那屉炊饼，见客人来了便喊“饼”。
武安头一回喊的时候，正赶上一个老太太来买饼，被他冷不丁一嗓子“饼”吓了一跳，低头看见小板凳上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得直拍大腿，说：“这孩子比招牌还管用”。
武安不知道老太太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完了伸手要饼吃，被潘金莲抱回去喂米糊了。
牛二如今在街上摆了个修鞋摊，见天儿在铺面门口支个马扎，给人钉鞋掌。
武安跟他混熟了，每日收了摊便跑过去蹲在旁边看。
牛二修鞋的时候嘴里叼着根钉子，手里攥着锤子，哐当哐当敲两下，武安便跟着学，拿手拍地，啪啪响。
有一回牛二修完一双鞋，顺手将武安抱起来搁在膝盖上，说：“武安长大了跟我学修鞋不？”
武安伸手够他的锤子，被苏晓晓走过来一把捞走了，说：“牛二你教他点好，别教他修鞋”。
牛二嘿嘿笑了一声，说：“大娘，修鞋也是正经手艺”。
苏晓晓说：“是正经手艺，可我这孙子将来要考功名的，不能跟你似的成天蹲街边”。
牛二说：“大娘您这话说的，我蹲街边也挣钱”。
苏晓晓说：“挣钱归挣钱，可我这孙子不能蹲”。牛二不吭声了，低头继续钉鞋掌。
武安两岁生日那天，苏晓晓没摆酒，只在家里做了一桌菜。
武松从州府赶回来了，带了一匹红布给武安做新衣裳。
巧娘从枣子巷把她爹孙木匠接了过来，孙木匠给武安做了个小木马，武安骑上去摇了两下便翻下来，摔了个屁股蹲，没哭，爬起来还要骑。
孙婆子端了一碗自己腌的糖蒜来，说：“武安爱吃这个，上回在我那儿吃了半碗”。
潘金莲说：“他什么都爱吃，就是不长肉”。
苏晓晓将武安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不长肉好，长劲。你看他那胳膊，快比擀面杖还粗了”。
那晚吃饭时，武安被搁在苏晓晓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半块炊饼自己啃。
武松坐在对面说：“娘，州府分店的事刘书办跟我说了，下个月要把咱们的商税减半，说是‘老字号扶持’”。
苏晓晓问：“为什么给咱们减？”
武松说：“刘书办说咱们分店开起来之后，旁边那条街的铺子生意都好了，州府衙门觉得咱们带活了那片，便给减了”。
苏晓晓将筷子搁下来，说：“减便减，减下来的钱别揣兜里，拿去把分店的铺面重新刷一遍，再添两张桌子。生意好了，门面得跟上”。武松应了。
武大郎在旁边给武安夹了一筷子鱼肉，剔了刺搁进他碗里，武安拿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说：“鱼，有刺”。
武大郎说：“爹给你挑干净了”。
武安又抓起来塞进嘴里，这回嚼了嚼咽下去了，伸着手还要。
苏晓晓又给他夹了一块，说：“吃鱼聪明，多吃”。武安说：“聪明”。苏晓晓说：“对，聪明”。
武安嚼着鱼，忽然冒出一句“奶奶聪明”。满桌人哄堂大笑，苏晓晓笑得筷子都拿不住了，说：“这小子嘴比二郎还甜”。
吃完晚饭，武松帮着收拾碗筷，武大郎抱着武安去院子里看星星。
苏晓晓坐在灶房门口刷碗，潘金莲在旁边帮着擦碗。苏晓晓刷着刷着忽然说：“金莲，你如今帕子铺管得不错，往后若再开分店，你便去当掌柜”。
潘金莲将擦好的碗码进碗柜里，说：“娘，我管一个铺子便够呛了”。
苏晓晓说：“够呛便慢慢学，谁也不是天生会管铺子的。你娘我头一回烙饼的时候，还把盐当糖搁了”。
潘金莲笑了一声，说：“那我比娘强，我头一回绣帕子没绣歪”。
苏晓晓将手里的碗搁下来，说：“你头一回绣帕子绣的是鸳鸯，绣成了两只鸭子”。
潘金莲脸一红，说：“娘您怎么还记得”。
苏晓晓将碗刷完了，搁在架子上晾着，说：“记性好，当掌柜的记性得好”。
那晚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武安已经被潘金莲抱回屋哄睡了，正要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武安在屋里喊了一声“奶奶”。
苏晓晓推开门问：“怎么了？”
潘金莲在屋里说：“他做梦喊的，没醒”。
苏晓晓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武安翻了个身，小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饼”。
苏晓晓弯了弯嘴角，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