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沛国县城来了个大人物——邻郡的刘郡守。
这刘郡守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的,坐在马车里便占了大半个车厢,下车的时候两个仆从扶着才挪出来。
他进药铺时喘了两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汗,说:“华神医在不在?”
华佗从后头出来,见刘郡守这体量,先问了一句:“郡守哪儿不舒服?”
刘郡守说:“我最近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堵得慌,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看了好几个郎中都不管用”。
华佗把了脉,说:“郡守这脉象,是吃多了”。
刘郡守说:“我吃得不多”。
华佗说:“您一日几顿?”
刘郡守说:“不多,一日五顿”。
华佗说:“五顿还不多?”
刘郡守说:“每顿只吃八分饱”。
华佗说:“八分饱乘五顿,比三顿十分饱还多”。
刘郡守想了想,说:“那我减一顿?”
华佗说:“减两顿,再加每日走三里路”。
刘郡守说:“走三里路太累,我坐轿子”。
华佗说:“坐轿子也行,轿子抬着您走,您在里头晃悠也算活动”。
刘郡守说:“那便这么办”。
刘郡守走了之后,苏晓晓从灶房探出头来问:“这人什么来头?”
华佗说:“邻郡的郡守,姓刘,听说在那边管了十几年,老百姓叫他‘刘八顿’”。
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说:“为什么叫刘八顿?”
华佗说:“一日八顿”。
苏晓晓说:“那方才怎么只说五顿?”
华佗说:“大约怕说实话吓着我”。
过了半个月,刘郡守又来了。这回他没坐马车,是走着来的,身后只跟了一个仆从。
进了药铺便说:“华神医,我按你说的减了两顿,每日坐轿子晃悠三里地,如今胃口好了,夜里也睡得着了”。
华佗给他把了脉,说:“脉象比上回强了些,可还得接着减”。
刘郡守说:“减到几顿合适?”
华佗说:“三顿,每顿七分饱”。
刘郡守苦着脸说:“三顿不够吃”。
华佗说:“您吃三顿七分饱,比五顿八分饱舒坦。不信您试试”。
刘郡守说:“那我试试”。
又过了半个月,刘郡守第三回来,这回是骑马来的,自己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了不少。
进了药铺便朝华佗拱了拱手,说:“华神医,我如今一日三顿,每顿七分饱,走路也不坐轿了,每日走五里地。身子轻了七八斤,精神头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华佗给他把了脉,说:“郡守这脉象稳了,往后照这么过便行”。
刘郡守说:“那我今日请神医吃顿饭”。
华佗说:“吃饭可以,可别八顿”。
刘郡守哈哈笑了一声,说:“三顿,三顿”。
刘郡守请吃饭的地方搁在沛国县城最大的酒楼里,包了二楼雅间,摆了三桌。华佗带着苏晓晓去了,三个徒弟也跟去了。
刘郡守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说:“华神医,我从前一日八顿,吃到后来连路都走不动,自个儿还不觉得是毛病。你一句话点醒了我,这杯酒我敬你”。
华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郡守别喝多了,酒也长肉”。
刘郡守将酒杯搁下来,说:“那我只喝半杯”。
苏晓晓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刘郡守虽然贪吃,可人倒爽快,认错也认得痛快。
吃到一半,刘郡守忽然凑过来跟苏晓晓说:“华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苏晓晓将筷子搁下来,说:“郡守请说”。
刘郡守说:“我那边郡里缺个医官,想请华神医去我那儿坐镇。不用天天坐堂,隔三差五去一趟便行,每月给十两银子”。
苏晓晓说:“郡守,我家华佗在沛县开着药铺,带着三个徒弟,走不开”。
刘郡守说:“可以把药铺搬到我那边去,我给你找个铺面”。
苏晓晓说:“搬过去人生地不熟,三个徒弟的家都在这儿,搬不了”。
刘郡守想了想,说:“那我退一步——让华神医的大徒弟去我那儿坐堂,每月给五两银子”。
苏晓晓朝吴一尝看了一眼,吴一尝正埋头啃排骨,被苏晓晓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抬起头来问:“师娘什么事?”
苏晓晓说:“郡守请你去他那边坐堂,每月五两银子,你去不去?”
吴一尝将排骨搁下来,想了想,说:“去可以,可我学得还不精,万一治坏了怎么办?”
刘郡守说:“治坏了不怪你,你师父就在沛县,我让人快马去请”。
吴一尝说:“那行,我去”。
第二日吴一尝便收拾包袱跟着刘郡守去了邻郡。
过了半个月,吴一尝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说:“师娘,刘郡守这人挺和气,就是管不住嘴,昨天又偷吃了一只烧鸡,被我逮着了。我说‘郡守您再吃,我便把药铺里的黄连全给您熬上’”。
苏晓晓将信递给华佗看了,华佗说:“吴一尝如今管人管得比我严”。
苏晓晓说:“严点好,不严管不住郡守的嘴”。
又过了半个月,刘郡守亲自来了封信,说:“华神医,你那个大徒弟厉害,我偷吃烧鸡他真给我熬黄连,苦得我三天没敢吃肉。如今我一日三顿七分饱,走路五里地,身子轻了十几斤。你这个徒弟,我留定了,每月再加二两银子”。
苏晓晓将信看完,说:“吴一尝这趟出去,算是站稳了”。
华佗说:“那往后旁人再来请呢?”
苏晓晓说:“再来请,让樊三针去。一个一个往外放,放出去一个便是一个分号”。
华佗说:“娘子这法子叫‘连锁经营’?”
苏晓晓将药碾子搁下来,说:“你懂什么叫连锁经营?”
华佗说:“不懂,可听着挺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