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驴儿被债主堵了半个月门，实在扛不住了。
这日傍晚他趁债主回家吃饭的工夫溜出来，在村里转了一圈，见蔡家院子里苏晓晓正蹲在灶前烧火，窦娥在屋里补衣裳，便蹭到院门口探头探脑。
苏晓晓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说：“张驴儿，你站门口做什么？”
张驴儿嘿嘿一笑，说：“苏大娘，我路过，瞧您家灶上烧着火，进来讨碗水喝”。
苏晓晓说：“水缸在院子里，自个儿舀”。
张驴儿进了院子，舀了一碗水喝了，蹲在灶前跟苏晓晓搭话，说：“苏大娘，您这灶上熬的什么？”
苏晓晓说：“给你蔡婆婆熬的粥”。张驴儿说：“我帮您看着火”。
苏晓晓将火钳递给他，说：“那你看着，我去后院拿捆柴”。
张驴儿接了火钳，见苏晓晓走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着手往粥锅里倒。
倒到一半，苏晓晓从灶房后头绕回来了，说：“张驴儿，你往锅里搁什么呢？”
张驴儿手一抖，纸包掉进灶膛里，呼地烧了。苏晓晓走过来将粥锅端起来闻了闻，说：“这粥有股子苦杏仁味，张驴儿，你方才搁的是什么？”
张驴儿说：“没搁什么”。苏晓晓将粥锅搁下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娥儿，去叫老刘头来”。
窦娥从屋里跑出来，见张驴儿蹲在灶前，面色白了一拍，说：“娘，怎么了？”
苏晓晓说：“你去叫老刘头，顺便把县衙门口那个周差役也叫来”。
张驴儿慌了，站起来说：“蔡大娘，我真没搁什么”。苏晓晓说：“没搁什么你慌什么？”
张驴儿说：“我没慌”。苏晓晓说：“没慌你腿抖什么？”。张驴儿低头一看，腿确实在抖。
老刘头先来了，苏晓晓将粥锅端到院子里，说：“老刘头你闻闻”。
老刘头凑近闻了闻，说：“苦杏仁味，像是砒霜”。苏晓晓说：“张驴儿方才往锅里倒的”。张驴儿说：“我没倒，我就是看看”。苏晓晓说：“看看你拿纸包做什么？”张驴儿说：“那是我自个儿带的茶叶”。苏晓晓说：“茶叶你往粥锅里搁”。张驴儿说：“我搁错了”。苏晓晓说：“你搁错了，那你把这锅粥喝了”。张驴儿说：“我喝不下”。苏晓晓说：“你方才往里头搁的是砒霜，你当然喝不下”。
张驴儿扑通一声跪下来，说：“苏大娘，我一时糊涂，我欠了债还不上，想吓唬吓唬您，没想真毒人”。
苏晓晓说：“你上回送药包也说没想真毒人，这回又说没想真毒人。两回都是没想，你哪回才真想”。
张驴儿磕头如捣蒜，说：“我再也不敢了”。
苏晓晓说：“你上回也说不敢了，转头又来。今日我不跟你废话，等周差役来了你跟他说”。
周差役来了之后，苏晓晓将粥锅和灶膛里烧了一半的纸包残片指给他看了。
周差役蹲下来看了看，说：“张驴儿，你这砒霜哪儿来的？”
张驴儿说：“从城里药铺买的”。
周差役说：“买砒霜做什么？”张驴儿说：“灭老鼠”。
周差役说：“灭老鼠你往蔡家粥锅里搁”。张驴儿说：“我搁错了”。
周差役拿铁尺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说：“搁错了，你搁得倒准，往人家锅里搁”。
张驴儿被铁尺敲得缩了一下，说：“周爷，我招，我全招。我欠了二两银子的赌债，债主天天堵门，我寻思着蔡家就两个寡妇，把蔡婆婆毒死了，窦娥一个年轻寡妇不敢报官，我便能讹她几两银子还债”。
周差役将铁尺收起来，说：“行了，跟我去县衙里走一趟”。
苏晓晓跟着去了县衙。县令桃杌升了堂，张驴儿跪在下头，苏晓晓站在旁边，将粥锅、纸包残片和备案记录一并呈了上去。
桃杌翻了翻备案记录，又看了看粥锅，说：“张驴儿，这砒霜是你搁的？”
张驴儿说：“是小的搁的，小的糊涂”。
桃杌将惊堂木拍了一下，说：“你上回送砒霜药包，蔡家宽宥了你一回，你不思悔改，又往人家粥锅里搁毒。这回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驴儿说：“没了”。桃杌说：“判你杖三十、徒一年，押入大牢”。
张驴儿被两个差役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苏晓晓从县衙里出来，窦娥正站在衙门口等着，见娘出来了便迎上去问：“娘，判了？”
苏晓晓将判决书递给她看，说：“杖三十、徒一年”。
窦娥将判决书看了一遍，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苏晓晓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哭什么，判了便好了”。
窦娥说：“我方才在衙门口等着的时候，腿一直在抖”。苏晓晓说：“抖完了便不抖了”。
窦娥抹了把脸，站起来，挽住苏晓晓的胳膊，说：“娘，咱们回家”。
苏晓晓说：“回家，给你婆婆熬粥去。这回熬粥我亲自看着，谁也别想往里搁东西”。
那日晚上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窦娥在旁边给她婆婆喂粥。
蔡氏喝了两口，忽然说：“娥儿，你娘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
窦娥问：“哪儿不一样？”
蔡氏说：“从前你娘病着的时候，成天躺着不说话。如今又是拿菜刀撵人又是去县衙打官司，比从前利索了十倍”。
窦娥朝苏晓晓看了一眼，苏晓晓将蒲扇摇了两下，说：“从前是病着，如今病好了”。
蔡氏说：“病好了好，家里有个主事的人，我死了也放心”。
苏晓晓将蒲扇搁下来，说：“别老说死，你好好活着，我还等着你帮我带外孙呢”。
蔡氏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外孙？”
苏晓晓朝窦娥努了努嘴，窦娥脸一红，说：“娘，您别瞎说”。
苏晓晓将蒲扇重新拿起来，说：“我没瞎说，我算着日子呢”。窦娥端着碗进了屋，苏晓晓和蔡氏在院子里笑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