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平静地观察着几个人的神色,思考着。
就目前的情况看,这个出头的工师大概率是考工令的人。
至于考工丞,完全被排除在二人的计划之外。
不,他的神色太过自然,可能已经知悉了考工令等人的计划。
果然就听他接过箭矢,眼睛只是扫了一下,就立刻大惊失色道:
“公子,这是一支不合格的箭矢啊!”
他的话音一出,满座皆惊。
秦严格执行“物勒工名”制度,目的就是为了质量追溯。
一旦出现不合格,那出现在器物上的工匠、工师、曹长,丞乃至考工令,都不能幸免。
所有工匠都对那句刺耳的“不合格”格外的敏感。
那边站着的工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惊讶、后怕、惋惜各种各样的神情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最后都化作深深的同情,看向了负责弓弩皮革坊的工师。
考工令此时也气得不轻,这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他没想到平时老老实实跟着自己的副手,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阴自己一手。
这根箭矢没有更换箭杆,也是他的私心。
不仅箭杆,他连箭羽的长度和角度都没有调整。
他需要将这个箭矢“不中用”的特点放大。
不然弓手若是换一张强弓,不就能一下子弥补破甲箭质量重的缺点了嘛!
那他还怎么和扶苏讨价还价。
疆笃定不是专业工匠,根本不能一眼发现问题所在。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把箭矢直接拿给扶苏,就是笃定扶苏这个外行根本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可是没想到,群众中间有坏人!
如果二凤知道疆的想法,一定会大笑他的无知和浅薄。
他虽然不是专业工匠,却是真正的用箭高手。
这种特质的破甲箭,他更是不知道用了多少。
箭矢一拿在手上,二凤就能意识到不对劲。
当年他选拔武将时,就让候选人立于殿外,他一箭射穿门板,箭矢没入半截,以此测试对方胆识。
你猜猜,能射穿门板的箭矢,长什么样呢?!
考工令疆赶紧制止考工丞衣,同时也是安抚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工师,厉声道:
“你看清楚,这箭矢还没有被勒名!”
没有勒名,就意味着没有通过工室的质检,也就不存在后面的追责。
这本就是一件残次品。
衣张嘴正要反驳。
章邯立刻用目光制止了衣,示意他说重点,不要被带偏了。
衣一手里拿着箭,另一手指着箭头说道:
“公子请看。
“这里的用料比寻常箭更多。按道理为了保持箭矢的平准,箭杆和箭羽的重量都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可这支箭矢的箭杆和箭羽却与普通箭矢一般无二。”
他的眼神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挂在墙上的箭箙,说道:
“您要是和一般的箭矢对比着看,就更明显了。”
他说着就抬脚往前走,想从那个靠近主座的箭箙里抽取一支羽箭,让公子看得更清楚。
可有人比他更快。
正是坐在下首第一位的章邯。
章邯抽出一支普通的箭矢,递给衣,让他将两支箭矢同时递给公子。
全程都没有说过话的章邯,第一次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二凤接过箭,只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就将两支箭递给坐在一旁的嬴琮。
事情到这里,二凤已经基本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听说章邯刚接手少府令的工作没多久,看样子是有人倚老卖老不服管啊。
想借自己这把快刀来个借刀杀人?
二凤试探性问道:
“少府令,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他长公子会傻到随随便便给别人当枪使吗?
当然是把皮球踢回去啦,考工室的事情,还是应该你少府自己管。
章邯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二凤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就像考工令疆说的那样,这根箭矢作为新产品,没有勒名,也没有列装军队。
因此完全不能用现有法条去惩罚它的制造者。
正因为如此,疆才敢拿出这样的残次品。
这也是秦律的局限性。
每个人都像是帝国的一颗螺丝钉,按照律法规定好的条条框框转动。
身为人的主动性和创造性被扼杀。
人的惰性也开始滋长,只愿意待在自己的舒适区。
因为没有足够的试错空间,所以更加讨厌变动和不确定性。
偏偏此时正是需要大变革的时期。
帝国的疆土拓展了好几倍,原本在秦国适用的律法推行到六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良反应。
最后章邯才说道:
“这支新制造的箭矢确实存在明显问题。”
“疆身为考工令,关心的事情千头万绪,难免顾此失彼。”
他用商量的语气向长公子征询道:
“既然衣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想必也有后续改进的思路。
“不如以后精锐骑兵铠甲武器的制作全权交由考工丞衣负责?”
疆听到章邯这样说大松了一口气。
他如愿的没有被责罚,还甩出了一个大麻烦。
二凤却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自己其实并不关心考工室和少府内部的勾心斗角。
能不能早一天拿到自己的装备才是二凤真正关心的。
经过今天这事,考工丞衣和考工令疆明显闹得很难看。
保不齐会给衣日常工作使绊子。
而章邯把自己最关心的工作交给了衣,那二凤就要想办法提高衣在考工室里的话语权。
扶植衣替代疆,这件事对章邯来说很棘手,对二凤却很容易。
这对二凤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这个疆一看就是很不情愿搞武器改革的人。
二凤为了自己的利益也要顺水推舟地帮一把。
想清楚这些,二凤笑道:
“这都是少府内部的工作安排,少府令自行决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