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二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他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川的肩膀,安慰道:
“别灰心,稍后拿我的名帖去请夏无且先生再来瞧瞧。”
川摇摇头,叹气到:
“没用的。
“年前夏无且先生就来诊治过,说父亲这是劳累过度,思忧成疾,已有油尽灯枯之相了。”
饶是如此说,他还是对二凤深深一揖表示感激。
既然来了,二凤当然要去看看老爷子。
川有些为难道:
“父亲他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时常认不得人。
“恐有僭越之处。”
二凤摆摆手道:
“监御史为大秦监凿灵渠,居功至伟,些许虚礼,无需在意。”
川这才领着二凤和李必去到禄的内卧。
房间的陈设虽然陈旧,但胜在整洁,一看就是有人用心维护过的。
床边的小几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小几的另一侧还放着一个小炉子。
小炉子上煨着热水。
禄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寝被。
他的头发近乎全白,只有少数青丝夹在其间,此时虽然披散着,却被人小心地捋到了一侧,避免睡觉压到。
禄闭着眼,似乎在梦中也睡的不安稳,还紧紧皱着眉。
他肤色较一般秦人略深,脸上沟壑纵横,眉头的川字纹更是异常明显。
川走上前,小声唤道:
“父亲,父亲,长公子来看您了。”
禄并没有醒来。
川蹲到床侧摸了摸禄的额头,帮他整理了下略微毛躁的胡须。
他轻声呼唤着,小心地推了推父亲。
禄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二凤靠近正要说什么。
躺在床上的禄忽然激动起来,他伸手想要去抓眼前人,一下没成功,挣扎着要从被子里坐起来。
二凤赶紧上前一步,抓住禄的手。
川在身后扶着父亲坐起,让父亲靠在自己身上,又熟练的从床内侧拿出一个软垫靠在禄的身后。
禄的双手死死攥着二凤的手,那种粗粝的摩擦感格外明显。
他双眼流着泪,嗓子好像许久没用过似得,说起话来很费力:
“李兄,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二凤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怔愣了好一会儿。
在禄身后,他的儿子川满脸祈求的拼命对着二凤使眼色。
二凤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禄见眼前之人没有反应,一下子松开手,整个人都佝偻着,缩成一团,掩面痛哭起来,他情绪崩溃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宁愿死,也不愿原谅我。
“张兄……刘兄……到现在……现在还……还不愿见我……”
他一边说一边哭,最后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将脸都埋了进去。
二凤真怕他哭出个好歹,也断断续续将事情大概弄明白了。
也许是对曾经发生的某件事情心怀愧疚。
他在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安慰道:
“不是你的错!”
禄伏在被子上的身体一顿,随后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二凤手足无措看向川,他怕老爷子这种反应是回光返照。
没想到川无比感激地看向二凤,还跪下给二凤磕了个头。
禄不知道是哭了多久,哭声停歇,他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量一样,身体歪斜着,连睁眼都费力。
川用毛巾给父亲洗了把脸,撤掉靠背,把父亲放平,盖好被子,掖上被角。
禄呢喃着:“想家了……”
川跪在床前,他像是哄小孩子那样轻拍着父亲的身体,悠扬清越的歌声从他的嘴里响起:
“君乘车,
“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
“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听到熟悉的歌谣声响起,禄紧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川唱歌时的发音并不是咸阳的官话,带着江南人特有的吴侬软语,如潺潺流水一般婉转。
二凤和李必就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直到禄陷入熟睡,呼吸变得平稳,川再次检查他的状态后,才站起身,示意扶苏二人出去说。
一走出房间,川立刻跪下又给二凤行了一个大礼。
“谢公子成全。
“若能解开心结,父亲死也瞑目了。”
二凤叹息一声,将人扶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说说吗?”
临死之前也要惦记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
川摇了摇头:“这件事情说来复杂。”
川将两位迎到正厅,又给他们倒上热水,这才说道:
“二位知道,我父亲是位越人,他机缘巧合来到咸阳,成为监御史。
“也是因为这一身份便利,陛下才将修建灵渠的重要任务交给他。
“他熟悉当地语音,很快就和当地的水工、工师们打成一片。
“父亲提到的那三位,是他们的领头人,也成为父亲最要好的朋友。
“要把两条并不相连的大河连在一起不容易,需要找到距离最近的线路。
“要结构稳定,方便施工。
“还不能落差太大,影响以后的通航。”
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也身临其境似得笑道:
“他们一起在崇山峻岭中穿梭考察,确定选址。
“又通过一轮又一轮激烈的讨论,在争吵辩驳中不断完善建设方案,最终定稿。”
川的声音忽然拔高:
“可是在施工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张工师负责的那一段堤坝在通水的时候被大水冲垮,耽误了工期。
“为严明军纪,依照律令,父亲不得不将他就地正法。
“刘工师接替了张工师的工作,他竭尽全力,按照规定的期限完成工程。但试水时,仍然出现了同样的事故。
“父亲虽然心痛,但并不能破坏军纪。也处死了刘工师。
“父亲此时已经隐约预感到,两次失败可能并不是工师本身的原因,选址和设计都存在隐患。
“第三次,李工师接手了这个工作。
“他没有急于开工,而是反复勘探,认真研究,终于找到了堤坝溃毁的原因。
“原来之前修建堤坝的地区土质疏松,承受不了水蚀。
“他重新设计,改变了修坝的地址,施工时加固了堤防,最后终于获得成功。
“事后父亲按照律令奖赏李工师,他却坚决拒绝。他说自己的成功是建立在张、刘两位工师失败基础上的,他不能独自贪功。
“父亲苦口婆心劝告,他却不听。”
川讲到这,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看了二凤一眼:
“您也知道,律法规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不受赏和不接受惩罚一样严重。
“李工师因为不受赏,被判赀甲。”
川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道是怨恨还是难过:
“没想到,没想到……那位李工师直接在张工师和刘工师的坟墓前自杀了。”
说完川就红了眼眶:
“父亲一直都走不出来。
“他说是自己的急功冒进害了挚友,可他也被工期压着。
“南征大军陷入粮食断绝、士卒劳倦的绝境,连主帅屠睢也被袭杀,几十万人等着吃饭。
“他们都等着灵渠运粮救命。
“陛下天天下诏问询进度,您说,我父亲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