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是土生土长的白羊人。
自幼在旷野无垠的大草原上长大。
父兄是骁勇善战的白羊勇士,夫君是手握权力的白羊族长。
他们夫妻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先后生下一女一儿。
孩子们也很健康。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草原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这一切,都被秦人破坏了。
父兄死在和秦人的战争中,母亲伤心过度,很快也跟着去了。
她仓皇地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秦人来了”的惊慌尖叫中,提心吊胆地逃走。
秦人很霸道地占领了她们部族最重要的栖息地,漠南牧场。
和秦人那一战中,夫君失去的东西更多。
他已经杀红了眼,带着一身血迹匆匆赶回来和她告别。
在夫君转身的那一瞬间,塔娜死死拉住了他。
塔娜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她就永远会失去他。
那一夜,为了挽留心存死志的夫君,塔娜用尽浑身解数,抛弃她所有的矜持。
她要让那个男人感受到人间的温暖,让他知道有一个人热切渴望地需要他。
让他明白,他不仅是部落的首领,更是塔娜的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不能热血上头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在塔娜的努力下,她的夫君终于肯低头退让。
不再和秦人死磕,老老实实让出漠南牧场,带领他们的族人往更苦寒的北边迁徙。
后来的日子虽然艰苦,但还算是能过下去。
夫君安慰部族众人说,曾经赵国强盛时,他们部落比现在的境况更凄惨,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属于他们的草场。
夫妻俩互相鼓励,互相支撑。
坚持了这么多年,那个男人到底还是死在秦人的手里!
塔娜本来就不赞成他们去秦地冒险。
虽然今年天气寒冷,部落缺衣少食。可野外狩猎,或者去抢周围部族,风险远远小于去秦地。
夫君却说,四周部族和他们都是难兄难弟,只有秦人,他们那里才有足够越冬的粮食!
秦人不仅有粮食,也有弓弩!
可她知道,她拦不下来。
夫君对失了漠南草场的事情一直都耿耿于怀。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夫君死了!
塔娜从没想过要报复,她不像家里两个小崽子,憋着一口气想复仇。
他俩没见过秦人的恐怖。
遮天蔽日的黑色旌旗连天边的云都染黑,战马奔跑时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
可这不代表她就愿意向秦人摇尾乞怜!
奚云和叱奴野此时才反应过来。
叱奴野面色复杂。
他引以为傲的兄长,到底在秦营经历了些什么,竟然轻易说出这种认贼作父的话。
叱奴野原本和苏力德站的非常近,恨不得贴着,此时不动声色挪开步子,往母亲那里靠了靠。
脸色也冷了几分。
奚云着急,拽了拽苏力德的袖子,朝他使眼色,想让他改口。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苏力德知道自己应该先在部落住下,潜移默化慢慢跟他们沟通,一点点改变他们的思想。
可现在,完全来不及了。
楼烦大军随时会来。
他就算想要寻求秦军庇护,等消息传回去,再一番调兵遣将,能不能来得及还两说。
现在分秒必争。
苏力德就像没看懂奚云的暗示似得,一动不动。
塔娜的表情也不好看,她冷声道:
“苏力德,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感谢你救了奚云。
“如果你是来给秦人做说客的,就请离开吧。
“你本也不是我们白羊部落的人。
“我们部落即将和楼烦开战,就不方便留你了!”
他们和楼烦这一战必定相当惨烈,获胜的机会微乎其微,大概率会战死或者被俘。
塔娜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她的孩子们也没得选。
可苏力德还很年轻,没必要把命也搭在这。
苏力德听到这话,心中猛然一痛。
他把塔娜当做敬重的长辈。
苏力德忘不了来这个部落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是谁家孩子,真是可怜,让他父母看见一定得心疼死。”
他那时身负重伤又被猛兽袭击,昏倒在路边被首领所救。
那时候的苏力德已经没有父母了啊……
从那时开始,苏力德就把白羊看成了自己的家。
一直对他都是温柔怜惜的塔娜,此时的眼神格外陌生。
两姐弟听到这话却齐齐惊呼出声:
“母亲!”
奚云十分不赞同道:“这话太伤人了……”
叱奴野此时也很着急, 他虽然不赞同苏力德的观点,但他可不想让苏力德走。
于公来说,苏力德勇武过人,智计无双,在这一片草原也颇有威名。
有他在,族人们打起仗来也安心不少,对楼烦也是不小的震慑。
于私来说,面对这场实力并不对等的战斗,叱奴野心里其实非常慌乱。
他想留苏力德帮自己出谋划策。
面对塔娜的冷言冷语,苏力德没有退缩。
他说:
“首领死的时候,把部落交给了我。
“他的遗愿,是让族中老少们度过这个冬天!
苏力德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
“和楼烦打仗,就是找死!
“输了动辄灭族。
“赢了呢?!
“就能有吃的了吗?!”
叱奴野受不了苏力德对秦人的态度,心有怨念,一屁股坐到火炉旁边的垫子上,赌气似的说道:
“那就不打,直接投降。
“左右都是奴隶!
“好歹我们都是草原人,放牧迁徙,习俗一样!”
苏力德一下子被这话激怒了,上前揪起叱奴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目瞪得滚圆,咬牙切齿道:
“奴隶和奴隶能一样嘛!
“秦人有粮食养奴隶,楼烦有吗?!
“饥荒时候,奴隶就是粮食!!!”
苏力德生气。
好歹叱奴野现在也是首领了,未战先降,说这样的话,让族人听见了该有多寒心。
叱奴野被兄长忽然的爆发吓得呆愣。
苏力德向来情绪稳定,他还没见过苏力德这么生气的时候。
苏力德一怔,也松开手。
他从高阙塞回来之后,似乎失去了以往的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楼烦的境况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就算吞并我们,草场数量和质量也养不了这么多人口。
“投靠秦人,情况没有这么遭。
“乐观估计,咱们部族甚至不用充当奴隶。
“漠南那片牧场土地适宜耕种,秦人需要人手开垦荒地。
“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我们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回到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