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蹙眉:“郭纵?”
眼见长公子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号,颇赶紧解释道:
“是昔年邯郸的冶铁商人。”
二凤想起来了,《史记》中有记载: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说他积累的财富可以和诸侯王相匹敌。
可惜郭纵生错了时代,生错了国家。
生在战国末年,又在被灭国的赵国。
他的产业还是堪称“军工命脉”的冶铁业。
这种资源禀赋型的产业,无法搬迁。
而且当时的赵王也不可能允许他大规模资产转移。
他的商业神话随着秦灭赵,戛然而止了。
二凤问道:“这个人怎么了?”
颇有些为难,说道:
“公子,这个人并不是以商人的身份戍边,而是拘押在此的战俘。
“所以……”
二凤明白了颇的意思。
郭钜出身商贾世家,符合二凤的用人需求,但颇担心他不可控。
“无妨。
“倒是你……”
颇不明所以地抬头,二凤继续道:
“以后管管你的门童。
“你怎么说也是公大夫,不能什么人都能求到你这里。”
颇心中一惊。
公子怎么知道是郭钜走了他的门路?
秦律森严,他可不敢收受什么贿赂。
但奈何郭工师手艺真的太好了,打造的宝剑削铁如泥。
哪怕这些宝剑最终都会去往武库,也挡不住颇一颗爱才的心。
这是一名工匠对技艺臻至完美的追求,旁人理解不了。
颇惺惺相惜。
这样的人才跟着长公子,才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吧。
长公子提醒自己,颇并不觉得生气。
一个领导愿意指出你的问题,是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相反,颇还有些感动。
他把原先的徒弟送走之后,身边随侍之人换成了新弟子。
没想到,这么小小的变化都让长公子发现了。
“臣谢公子提点。”
二凤确实有心劝他。
秦律遵循“保任连坐”原则,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同罪。
举个极端的例子,昔年吕不韦被罢相,举荐失察就是一个最直接的罪证。
他举荐了嫪毐,并最终引发嫪毐之乱,差点动摇国本。
保任连坐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政治清算工具。
吕不韦当然不无辜。
但有很多举荐者无端获罪。
因此举荐这条人才选拔途径,在大秦风险极大。
就比如颇举荐了郭钜,假如郭钜心存不满妄图刺杀他,那二凤也保不了颇。
赦免死囚是陛下才有的特权。
二凤对现在这个司空很满意,不想出现什么变动。
“你稍后将这个郭钜唤来,我要见他。”
二凤吩咐魏起。
跪在地上行礼的颇还没有起身,听到公子这样说,停下起身的动作,跪得端正:
“郭钜就在外面,若公子想见,随时可以唤他。”
“哦?有趣。这样也好。”二凤笑道,
“颇,你自去忙吧。
“魏起,去把人请进来。”
颇走出公子府前院的一瞬间,和郭钜侧身而过,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魏起领着郭钜继续向前,走过演武场时,恰巧遇到一个老人提着一桶水往工坊走去。
老人双臂死死攥着水桶把手气喘吁吁,挪动一步都显得费力。
他不经意抬头看向郭钜,愣了一下。
似乎不确定一般,眼神像黏在郭钜身上。
水桶啪嗒一下掉了,水撒了一地。
老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弯腰将水桶扶起,慌乱地提起水桶重新去往井边。
“旧识?”魏起问道。
郭钜嘴角微微上翘:
“或许是吧,太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
魏起没再追问,将人带到公子那里。
二凤看向来人。
郭钜头发花白,身量不高,身材还算壮硕,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虽然是上了年纪的人,但穿得比二凤这个年轻人还少。
看气质不像一名工匠,更像是一位儒生雅士。
“公子在上,小人郭钜拜见。”
二凤抬头对魏起说道:
“你去门口守着,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郭钜来见自己不是投诚就是行刺,二凤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唯!”
魏起手握住腰间的佩剑,哒哒哒几个大步就走到门口站定。
似乎从上次战斗之后,魏起就变得不同。
他几乎全天着甲,举止大方,越来越像个亲卫。
二凤很乐于看到魏起这种变化,相处起来更舒服,不再有那种“佞臣”的气质。
收回目光,二凤这才对郭钜说道:
“先生多礼了,还请上座。
“巨商郭纵之名,如雷贯耳。”
郭钜谢过公子赐座,之后起身坐到位置上,这才拱手说道:
“家父不过也是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如此夸奖。”
二凤笑道:
“听闻先生早已在府外等候,是已经猜到在下今日会见您吗?”
郭钜拱手道:
“您时间宝贵,也甚少来高阙塞。
“小人今日也是来碰碰运气。
“得公子召见,喜不自胜。”
郭钜既然找上颇,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可从这个人进门开始,就表现得不卑不亢。
这到底是不是来投诚的?!
“您也知道,我正在招募商贾。您可知这是为何?”
郭钜说道:
“我听说以前打仗,要攻打一个国家,必先放出谣言。
“让城池里人心惶惶,商贾百姓纷纷潜逃。
“人心惶惶,城池不攻自破。”
郭钜笑道:
“这些放出谣言之人,就是路过的商贾。”
二凤拱手道:
“先生果然高见。”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
“那您应该知道,我需要的是熟悉匈奴、月氏、东胡商路的人。
“恕我直言,您好像并不擅长此道。”
郭钜脸上笑容不变:
“确实是这样。
“然陛下虽不亲冶铁,却握天下之利刃;
“管仲虽不司煮海,但能使齐盐流布四方。
“夫大才者,不役于技,善御众技而已。”
二凤点头:
“先生高见,让我茅塞顿开。
“那为何先生这样的聪明人,会选择和赵国共进退呢?”
郭钜身为巨富之家的嫡系,哪怕在乱世之中无法保持财富,但保全自身是不成问题的。
怎么会沦为战俘,生活得如此窘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