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后,魏起不解道:
“公子,您为什么对乌氏兄弟这么信任?
“没有考察就直接任用騊駼这个年轻人?
“明明郭钜有能力又有名望,却……”
二凤笑道:
“却什么,却拒之门外?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魏起一怔,连忙跪下请罪道:
“末将不该多嘴。”
二凤笑容一滞,缓缓消失。
他摩挲着乌氏倮刚送来的宝盒,语气带了些严肃,说道:
“魏起。
“起来!”
魏起抿唇不敢发声,老实地站起身。
只是那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抬头。”
魏起缓缓抬头,不小心和长公子视线对视,只一下,又赶紧垂下目光。
二凤气笑了。
“魏起,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为谁做事。
“现在,在这儿,就是我的亲卫!”
“我曾对李必说过,亲卫是我最信任的人。
“这话,对你,也适用!”
魏起最近说话做事总是有一种自我拉扯的割裂感。
感觉到外界安全,就往外探探头,稍有点风吹草动,立刻缩回脑袋。
这是属乌龟的吗?!
“有什么谏言就直接说,不需要藏着掖着。
“既是我的亲卫,必然也是为我着想!”
魏起整个人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脑子晕乎乎地。
别说思考,就是站立在这儿,都显得很勉强。
“奴…末将…小人……”
他几次张嘴,但语言系统就好像失灵了一般,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魏起刷得一下跪倒在地,匍匐在地上。
二凤叹了口气,说道:
“以前在咸阳时,我就已经把你当成心腹来对待。
“后来被赶出咸阳城,也只带了你在身边。
“让你跟着我来这荒芜的九原郡,苦了你了。”
这倒不是二凤故意煽情。
以前扶苏对魏起就很好,已经超出正常奴仆的范畴。
不管是看重魏起的楚系背景,还是已经知晓魏起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重用魏起是客观事实。
魏起心中巨震。
想要开口,说几句感恩的话。
可他鼻子酸的厉害,喉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颤抖着。
在公子面前哭,是严重失仪。
这在隐宫受训时可是要挨板子的。
“你的亲卫身份是我向陛下求的。
“你可知是为何?”
魏起不说话,二凤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
“我大秦以军功立身。
“你在战场上挣得了爵位和田地,就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
“不用再跟着我这个失势的公子受苦。”
二凤笑得温和:
“我相信以你的身手和机敏,这一点并不困难。”
魏起趴在地上,衣袖掩面早已泪如雨下。
一个劲的摇头。
他从没想过会有离开公子的一天。
身居高位的公子能这样尽心竭力为他考虑,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明明他小动作不断,还害死了公子最疼爱的楚美人。
公子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去追究楚美人的死因。
魏起现在终于知道楚美人是怎么一步步变成那样的飞扬跋扈。
原来信任和专宠,是这样的感觉!
真没几个人面对如此偏宠,还能保持理智!
“我大秦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一个人的出身高低并不能决定他未来的成就。
“你要多点自信。”
二凤鼓励道。
不管魏起是被谁塞到他身边的,楚国旧贵族也好,始皇帝也好。
到了他二凤身边,就是他的。
温水煮青蛙,早晚给他煮熟了!
让魏起彻彻底底成为他的自己人!
“起身吧。”
魏起磨磨蹭蹭站起来。
等他完全站直身体时,已经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丝毫看不出流过泪的样子。
二凤笑道:
“这样才对。
“堂堂八尺男儿,可不能像李必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魏起是想理直气壮抬起头,可他一和公子的视线相触,就仿佛被烫了一下。
这样直白的信任让他感到愧疚。
他魏起不值得,他对不起这样无条件的信任!
二凤磨了磨牙。
青蛙不太熟,改天还要再煮煮。
他接着最开始的话题,说起了正事。
“你不是问为什么我不愿意用郭钜,而用騊駼吗?”
魏起拱手欠身,一副听上官垂训的样子。
实际上是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露馅,压不住自己的情绪。
二凤继续说:
“我听说商人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 ,有坐商和行商之分。”
郭钜他们家发家致富是依靠对资源和技术的垄断。
战国时有很多这样的商人,比如寡妇清就是。
这也是为什么陛下要“徙天下豪富于咸阳”。
该项政策不仅弱化了地方豪强贵族对当地的统治力。
也能对资源垄断型商人产生毁灭性打击。
这也是为什么郭钜这样曾经的巨富能活下来。
他对于统治的威胁几乎不存在。
郭钜没有任何能力支援赵国旧贵族起义。
“相较于郭钜,经常和戎人头领打交道的乌氏部落显然更合适。”
二凤没有表达对郭钜倨傲的不满。
他尽量客观去评价一件事。
以前他的臣子们经常劝他,上位者要尽量少的表现自己的喜好和不满。
只要他今天敢表现出对郭钜的讨厌,没过几天这个人就可能会被不知道的原因害死。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反之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没有像魏征一样的镜子。
而秦这种等级分明的制度,让说真话的谏臣更是少得可怜。
他怕自己犯错而不自知。
所以二凤四处鼓励人说话,尤其是他的近臣。
他和魏起解释道:
“乌氏倮这样的商人,其实并不是不想和草原人做生意。
“只是碍于陛下一直以来对匈奴人的政策,不好出手罢了。
“现在有现成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更重要的是,二凤现在在九原已经站稳了脚,有了和这些大商人合作的资本。
“你可知乌氏倮是做什么生意起家的?”
公子说起正事,魏起这会儿也缓和了不少,回道:
“听说是牛马的贩卖养殖。”
二凤笑道:
“是啊,草原上这些东西可不缺。
“五百人的商队可不是个小数目,难保不会对他现有的生意造成冲击。
“为了坐稳商队头领的职位,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完成我的期待。”
而且啊,他们值得!
二凤抓起一个葡萄干扔进嘴里。
谁会拒绝这样一个有眼色的属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