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李斯的视线,嬴琮丝毫没有需要回避的自觉。
他将已经晾干墨迹的竹简文书卷起来,小心地放入绒布袋中。
在一旁等候的内侍低眉顺眼接过竹简,放入大木箱里。
嬴琮笑道:
“丞相为何这样看着我?”
李斯皱眉。
这样的事情以前都是内侍来干。
李斯不发一言,嬴政便知道,怕是有不方便嬴琮听的事。
“琮儿,你先退下吧。”
嬴琮后知后觉,情商上线。
祖龙和斯相怕是要聊些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他笑道:
“皇祖父,那孙儿晚些时候再来陪您。”
周围使者们很有眼色地都跟着嬴琮鱼贯而出。
李斯总觉得嬴琮离开前看自己的那一眼颇具深意。
警告?还是什么别的?
“左右皆退,但言无妨。”
始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李斯赶紧收敛心神。
他跪下行了一礼,才说道:
“臣昧死敢问,陛下欲以嬴琮何所置之?”
始皇帝停下正在批改文书的笔,将毛笔置于砚台边,抬头直视着李斯:
“卿意云何?”
此时的始皇帝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李斯却更加焦急,陛下的反应印证了坊间的传言。
若是封了嬴琮,其他的公子要不要封?那些公子的舅舅们呢?陛下的手足兄弟呢?
这样一圈下来,原本属于国家的权利被分割,皇权也会削弱。
他身子伏的更低,语气却一反常态地坚决:
“昔者列国相伐,虽公子亦质于异邦,旦夕莫保其命。
“今天下虽定,然六国遗孽伏于草泽,伺隙而动。
“天下黔首,人心摇荡,犹思故主。
“列国贵胄联姻结党,外戚干与机要,国事为之所制。
“此皆致乱之源。
“陛下所以久不封君,正睹此制之害也。”
始皇帝没有发话,他在等李斯的下文。
“陛下今爱幸嬴琮,坊间私议陛下将封以君位。
“若开此例,则诸公子、列侯勋臣,将竞求封邑,国制焉存?”
始皇帝被这危言耸听气笑了:
“朕什么时候要封嬴琮了?!”
!
李斯一呆。
太好了,果然是谣言!
李斯老泪纵横,陛下还是以前的陛下。
嬴政那个气啊,嬴琮不过多陪他吃了两顿饭。
怎么到李斯嘴里就成了动摇国本了?
趴在地上的李斯整个人都脱力了,刚才硬刚始皇帝的勇气消失地无影无踪。
“下臣听闻……”
“听闻什么?”
始皇帝越想越气,李斯竟然敢用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来质问朕!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斯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地上,他心里却难得的平静。
今天确实是他莽撞了,他应该先将谣言核实清楚。
到现在为止,李斯没有收到相关文书,也没有任何人出面请求封嬴琮为君。
宗室的人当然不敢动,枪打出头鸟。
严刑峻法虽然约束不了人们的思想,但让这些有心之人学会了畏惧。
李斯被嬴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这件事情却在嬴政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有心之人,想利用嬴琮探自己的口风?
这些人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又或者是嬴琮自己的意思?!
或许自己身为帝王,就不该表现出偏爱。
等到嬴琮回来,始皇帝冷着脸刻意疏远他。
偏偏嬴琮无知无觉,给陛下端茶倒水也不觉无聊。
始皇帝休息的时候,他就给陛下捏肩捶背。
始皇帝工作的时候,他就用无比崇拜的目光时不时偷瞄始皇帝。
最后嬴政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开口道: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嬴琮依依不舍和嬴政道别:
“皇祖父,我真是舍不得您。
“再过几日,等我把纸造出来,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嬴政道:
“这几日阴雨绵绵,你就不用来宫里了。”
嬴琮只注意到前半句,立刻十分赞同点头说道:
“就是啊,要不是天公不作美,我的纸已经完成了。”
他的原料都已经处理好了,纸浆准备到位,但是烘干的步骤差点意思。
准备的是火墙烘干,连日的阴雨让火墙也暴露在雨里。
冬季的干燥让他忘记了要给造纸场地加一个顶棚。
嬴琮没有气馁,好事多磨。
想到这样伟大的发明就要在自己的手中诞生了,他整个人都是明媚的。
“皇祖父,这可是堪比黄帝造车的伟大成就啊。
“以后就叫始皇纸或者秦纸。
“那些山东旧贵族不是嘲笑我们是西戎吗?
“到时候这样轻便的书写工具不卖给他们!”
始皇帝被这样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了。
东西还没造出来呢就敢和轩辕皇帝相比了!
难为他一片赤子之心。
和那些为了权势名利汲汲营营的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始皇帝试探道:
“这么大的功劳,想让朕怎么奖赏你呢?
“封你为君如何?”
嬴琮眨着自己的大眼睛,在脑子里思索着什么是“封君”。
就是光吃饭不干活,混吃等死的贵族。
他眼神警惕起来。
政哥,你十分不对劲!
嬴琮问道:
“皇祖父,我大秦,都有谁被封为君?”
始皇帝面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文信侯吕不韦。”
!
“长信侯嫪毐。”
!!
“昌平君熊启”
!!!
哥,你是我亲哥,别玩我了行吗!
这时候,嬴琮为数不多的政治素养为他拉响警钟。
他都快哭了。
伴君如伴虎,老祖宗诚不欺我。
“还有武城侯王翦和通武侯王贲。”
嬴琮听到最后两个名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有两个正常的,快要给他吓死了。
他赶紧稽首,郑重说道:
“孙儿自认为无安邦定国之能,比不上武城侯和通武侯。
“也当不起君的称号。”
嬴琮顿了顿,又说到:
“孙儿唯愿能常伴皇祖父左右,替父亲尽人子之孝。”
始皇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笑道:
“可是,宗室里有人想请封你为君。”
这是哪个刁民要害朕!
嬴琮生气:
“孙儿近几日都在考工室指挥工匠架设雨棚,眼看造纸就剩最后一步。
“要不是实在太思念您,恐怕也不会出来。
“孙儿未曾见过宗室之人。
“彼等若自诩于国有功,堪比武城侯和通武侯之勋,何不自诣阙下请封?!
“何必挟孙儿一垂髫稚子,作伐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