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君的风波最终悄无声息化解。
宗正亲自出面，宗室子弟无论心里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
咸阳归于平静。
二凤也歇了那颗要当谏臣的心。
因为此时，可是一年当中的大日子。
二月二。
皇帝每年在二月二这天会举行耕耤礼。
皇后也会进行“亲蚕礼”。
目的是为了劝课农桑、祈求丰年。
这个传统从周朝时就开始了，天子率诸侯耕作。
这一天在咸阳，始皇帝会亲耕示范，并且祭祀神农。
前世二凤每到这个时节都会在长安郊外举行相应的仪式。
长安城设先农坛，皇帝亲祭扶犁，百官观礼。
他对这一套流程可以说驾轻就熟。
大秦每个郡的最高长官都会带领当地的郡县官员，举行耕耤礼。
众人按照规制在九原也做了相应的安排。
事情到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九原郡蒙恬是郡守，按照官职来说是以蒙恬为尊。
可长公子身份摆在那里，虽然是郡尉，但却是陛下亲子。
这个扶犁的人选就不好确定。
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忽然灵机一动，说了句这不是还有亲蚕礼吗！
他们这些戍边的将领，要么家眷远在内史地，要么就是些单身汉。
没有合适的女眷，往年都没有举行亲蚕礼。
今年情况特殊，郡守郡尉可以分别带头举行亲蚕礼和耕耤礼。
“这不是胡闹吗！”
蒙恬被手下士兵异想天开的提议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不想去主持亲蚕礼。
耕耤和亲蚕对应的是古代男耕女织的美好格局。
虽然也有官员代行的情况，但他不是奉常下辖的官员，代行亲蚕礼总有些奇怪。
至于长公子，他可不敢让长公子主持亲蚕礼。
传回咸阳，陛下又该心疼儿子了。
最后众人决定，按照礼制，祭祀的时候仍是以蒙恬为尊，取消扶犁环节，取消亲蚕礼。
谁知道蒙恬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公子的时候，他竟然哭了。
还是很伤心的，哄不好的那种。
蒙恬急得直挠头，幸好大帐里只有他二人。
要不然让士兵们和其他将领们看见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内史地的老秦人，各个流血流汗不流泪。
哭泣在他们眼里，和软弱无能划等号。
铁血硬汉里偏偏出了长公子这个异类。
平常是端方如玉的温润公子，穿上铠甲是勇猛果敢的冷面杀神，这会儿却哭得像个孩子。
蒙恬没见过上了战场的长公子。
但他清楚知道昌武侯那个倔老头是什么脾气。
不然蒙恬还真不信眼前这个哭得快喘不上气的可怜孩子，是昌武侯口中那个身先士卒、亲冒锋镝的猛将。
“长公子……”
二凤哭得实在太厉害，可蒙恬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无从安慰起。
他甚至产生了奇怪的念头。
亲蚕礼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就是扶犁吗？长公子想要，让给他又有何妨？
二凤只是想起了前世种种，想到长孙皇后。
观音婢在世时，亲蚕礼都是她来主持的。
后来二凤没有再立皇后，也没有再举办过亲蚕礼。
“取消了也好……
“陛下也不会举行亲蚕礼。”
蒙恬心里一个咯噔，他总算知道长公子为什么会哭。
相传亲蚕礼从周朝就开始流行了。
在仲春时节，王后要率领内外命妇在北郊举行“始蚕”仪式，其目的是为了制作祭祀用的礼服。
旨在为天下女性树立榜样，强调纺织业对于国家经济和社会秩序的重要性。
但大秦不一样。
秦国起源于西陲，长期与戎狄杂处，周王朝那套繁复的礼乐制度根基不深，也不实用。
核心国策就是 “耕战” 。
至于纺织业，从那首流传甚广的《无衣》，也可知道其发展水平了。
因此亲蚕礼并不会像以前周朝时那样是必不可少的祭祀环节。
就比如现在的始皇帝无后，就不会举行亲蚕礼。
至于始皇帝为什么会无后……
蒙恬叹了口气。
自从昌平君叛乱，这个话题在秦国就成了禁忌。
扶苏想到自己的母族和现在的境遇，心中难受也是应该的。
蒙恬却连开口安慰都做不到。
他只能拍拍长公子的肩膀以示关心。
二凤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吸了吸鼻子。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万物负阴而抱阳。
“一阴一阳之谓道。
蒙恬正在想陛下没有立后的事情，闻言整个人都石化了。
长公子这是啥意思？
要劝陛下立后？！
当长公子的给自己找个后母，生个储君抢自己的位置吗？！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很快蒙恬就知道他想错了。
只听长公子继续说道：
“本应是男耕女织，可现在呢？
“男人不是在服兵役，就是在服徭役，田里都是老弱妇孺在耕种。
“哪里又有时间织布呢？！
“百姓动辄得咎，不小心就成了刑徒囚犯。”
长公子红着眼，指着帐外：
“上将军，你看看长城脚下每天会埋进去多少新的尸骨。
“又有多少新的刑徒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送过来？
“那些人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
蒙恬试图反驳：
“他们触犯了律法……”
二凤凄惨一笑：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以前他们没有作奸犯科，在我大秦治下就成了囚犯？
“是留恋故国，受了六国旧贵族的挑唆？
“还是秦律太过严苛？！
“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而我们的黔首们真能吃顿饱饭吗？”
蒙恬听到这也不担心了。
他知道长公子不是为自己伤感，只是忧国忧民的病又犯了。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二凤托着腮，自嘲笑了笑：
“是啊，不是我该操心的。
“我都落到这般田地了……
“我啊，只能尽量让我手下这三千人吃饱饭，穿暖衣。”
别啊。
在长城一线守着的可有三十万人，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啊。
我们那大片军田可也没开垦呢！
蒙恬清了清嗓子。
“长公子，那个，这其他人您顺手也照顾下？
“听说那个铁犁很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