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越吃越伤心。
他牙齿不小心被硌了一下，竟然吐出一小粒石子。
嘴里一股泥土的苦味。
这不管是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扶苏，还是对养尊处优的二凤，都是不能接受的。
蒙恬像是习以为常，他淡定地吐出粥中的石子，解释道：
“边关修筑长城工期紧，人手不足，舂米城旦自然也少。
“要保证30万人的日常嚼用，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二凤放下自己的碗。
想到史书上的记载，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筑长城，修灵渠，修阿房宫。
北拒匈奴，南征百越，弄得民不聊生。
如此滥用民力，难怪会二世而亡。
他又想到隋朝和秦朝何其相似。
繁重的徭役和不堪忍受的赋税。
终日在田里耕作的百姓，家里一点点余粮都没有。
只因为一场蝗灾就弄得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赤地千里，草木尽绝。
他起兵的时候，很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为了不饿死，前来投军。
二凤忍着心痛劝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连刀剑都拿不动的他们去战场送死。
一位老妇人为了让他瘦骨嶙峋的孙子入伍，她跪在地上拉着自己的衣角，脑袋一下一下嗑的咚咚响。
她满眼祈求说道：
“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好过当个饿死鬼。”
那时的二凤满腔热血，踌躇满志要还这天下百姓一个朗朗青天。
他做到了。
可他现在又回到了同样民不聊生的时代。
越想越气，二凤已经不吐不快。
“整个中原经过五百年的战争，好不容易天下一统，就不能休养生息吗？！”
蒙恬面色冷了下来。
他放下碗，严肃道：
“请公子慎言！”
二凤没有继续说，只怒瞪着蒙恬。
蒙恬一言不发，眉头紧蹙。
身为公子，怎么能只有妇人之仁，一点边防意识都没有?!
难怪皇帝陛下把他发配到上郡。
恐怕是想让公子看看那些被匈奴劫掠杀害的百姓吧！
二凤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这事不全是蒙恬的问题。
但作为边防政策制定的重要参与者，蒙恬比起贾谊、晁错还是差了些。
不气不气，气坏身子没人替。
长城在整个中国历史上确实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可有这三十万人没日没夜的修长城，为什么就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呢？！
一次彻底胜利，可保中原至少10年无忧。
好过现在30万大军常年驻守，将士们有家不能回。
每天光是粮食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蒙恬的回答很耐心：
“匈奴的地形条件和作战技艺都和中原不同。”
“战车无法在高山、峡谷、河流这些地形作战，机动性比骑兵差远了。”
“他们的骑兵能上下山坡、穿越溪涧，我们的马无法相比。”
“草原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技术远强于我们。在险峻狭窄的道路上，他们能边骑马奔驰边射箭，我们的骑兵做不到。”
他连比带划认真解释，他必须要让扶苏知道，匈奴将会成为整个大秦的心腹大患。
“匈奴人以肉、奶为食，穿皮毛衣服。”
“没有固定的城郭和田宅，如同飞鸟走兽般生活在草原上，遇到水草丰美之地就停留，水草耗尽便迁徙。”
“我们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我们根本就打不到他们！”
蒙恬坐得端正，表情很郑重，他直视扶苏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公子，虽然我们这代人吃点苦，但长城是有利于千秋万代的好事。”
“与其日日担忧悬在北方的利剑，不如竖起坚盾抵挡它。”
二凤没说话，道理谁都懂。
可这里太远，边境苦寒，来此服役的百姓，十之六七丧命于途中。
没有壮劳力，仅靠妇女幼童，田里的收成势必会减产。
粮食会减可赋税不会减。
今天都活不下去，还让他们去关心千秋万代？！
相较而言，他更欣赏汉朝的做法。
和亲虽然屈辱，但以最小的代价给整个国家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有机会积攒实力，才能一雪前耻！
这和他当初签订渭水之盟的原因是一样的。
当然，能先给匈奴打疼了，再开放互市才是最好的。
这30万大军要是在自己手上，呵呵，就没冒顿的机会了。
封狼居胥？二凤不稀罕。
没了冒顿，匈奴人有没有机会在狼居胥山祭祀还是两说呢。
二凤旁敲侧击问道：
“扶苏听说，当年李牧对抗匈奴的方法颇为有用，用诱敌之计，一举歼灭匈奴10万大军？”
李牧是战国末年赵国名将，
当时赵国常年受匈奴袭扰，赵王委任李牧为将对抗匈奴。
李牧坚壁清野，闭门练兵，连续几年都是如此。
匈奴人以为李牧怕了，心生轻蔑。
等到士兵训练有成，李牧放出大批羊群为诱饵，诱使匈奴主力前来劫掠，一举大破敌军。
蒙恬听到扶苏的话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不以为意笑了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匈奴上过一次当，当然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二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正事。
“我计划明日巡营。”
他要看看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大秦铁蹄是何等的风貌，比不比的上自己的大唐？
蒙恬知道公子心中急切，一心想在边塞做出一番事业。
他有些好笑，却没打击扶苏的积极性，点头道：
“好，一切我来安排。”
朝食毕，蒙恬准备告辞。
二凤提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狩猎。
以前自己是皇帝，一帮大臣管着。
御驾亲征跑快了都会被儿子念叨。
像狩猎这样的娱乐项目更是不准有，连养个猎鹰都不许。
现在自由了。
今天怎么着，也要骑马去城外疯跑一圈。
他问道：“我许久未曾骑马，今日准备去城外走走，不知道哪个方向合适？”
蒙恬在席间听到扶苏所说，就知道这位公子恐怕并不只是走走那么简单。
他肯定想考察四周的地形，为以后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准备。
他也没有点破，思考再三。
“往西合适，那片区域前几天才被副将打了柴，比较安全。”
打柴是一种文雅的说法。
其实就是兵卒出塞剿杀不安分的边境部族。
这就好比房子旁边的大树，任其恣意生长就会威胁到房子的地基。
要趁大树还没长起来之前，将其伐掉做柴薪。
如果有匈奴或者氐羌部落入境劫掠，秦军也会派出小股部队进行报复性的行动。
二凤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