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和中原人不同。
头发梳着草原人常见的发式，一股一股的小辫子编织的很整齐，一看就是认真打理过。
他此时被狼狈地按倒在地上，辫子拖到了地上沾着尘土，却不见散乱。
他的头上还有好几个的金质发环。
虽然金环个头不算大，但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匈奴人中也算独一份。
手下将这名俘虏从地上拖拽起来，二凤注意到他华丽的腰带。
上面配有花纹精美的鎏金带扣，和雕刻精致的羊头黄金带饰牌。
连他腰间匕首的刀鞘也镶嵌着红、蓝、绿三色的漂亮宝石。
二凤经常和草原民族的部落首领打交道，熟悉他们的风俗。
他们常年迁徙，部落之间征战也很频繁。
他们喜欢把自己全部身家带在身上。
相比其他货币，黄金贵重易于携带。
所以他们在黄金冶炼和雕琢等领域一度比肩甚至超越中原王朝。
和中原人惯于藏拙不同，草原人喜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展示出来，以向对手炫耀自己的财富和武力，达到震慑敌人的目的。
这个人装饰的贵重程度甚至超过了被二凤击毙的首领。
这名俘虏被三个士兵压着，半跪在地上，还在死命挣扎着。
他的两条手臂被架开，士兵压着肩膀将他的手往后反剪着。
另一名士兵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身体压着他的后背。
二凤挑眉，轻轻捻了捻自己的胡子，问道：
“发生何事？”
李必报告道：“这名俘虏刚才挣脱了绳索，已经制伏了。”
苏力德一眼就看出来二凤是这群人的头领。
他朝二凤的方向垂首，双目含泪，声音悲戚说道：
“求您，求您，不要砍，不要砍掉首领的脑袋……”
他想要将首领的尸身带回部落，可他没想到，他们败的这样快！
可悲的是，连他自己都成了阶下之囚，他愧对首领的临终嘱托。
更可笑的是，这“漫山遍野”的秦军不过区区数十人，不到他们的一成。
远处弥漫的烟尘渐渐散去，马尾上托着大树枝的骑兵显露身形。
哪来的秦军大部队？
不过是他们被秦人吓破了胆！
苏力德心中悲怆，现在想保全首领的尸身，只能像蝼蚁一样卑微的跪在地上祈求。
他的华夏语说的磕磕巴巴，勉强让人能听懂他的意思。
二凤了解他们的习俗。
许多游牧民族认为，灵魂需要完整的肉体作为载体才能顺利轮回。
若肢体残缺，尤其头颅缺失，灵魂可能成为无依的“厉鬼”，无法安息，甚至给部族带来灾祸。
完整的遗体更是尊严的体现。
战士若战死沙场且遗体完整，被视为荣耀。
若肢体残缺或被敌人亵渎，则是对个人、家族乃至部落的耻辱。
二凤沉默不语，李必冷哼一声，呵斥道：
“一个阶下之囚，有何颜面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压下去！”
苏力德心中绝望，浑身脱力。
他被家族驱逐，在草原流浪，幸得首领收留，才免于葬身狼口。
如今首领身死，他的遗愿还没有完成。
自己的兄弟深陷龙潭虎穴，自己无法相救。
年少时的鸿鹄之志还没有实现，就这样结束了吗？！
沦为奴隶，日日忍受鞭打责骂，直到窝囊地死去？！
苏力德紧咬牙关，他略微抬起头观察着周围的形势，此处只有七八个人。
只要突然发力，甩掉身上三个人，劫持住那个没穿甲的首领，就有脱困的希望。
二凤多敏锐的人啊，看到他的微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冷笑道：
“我劝你别动！”
他转了转手上的玉韘。
玉韘是射箭时佩戴在拇指上用于钩弦的器具，又硬又容易碎。
远不如他之前用的皮革护指套那样灵活方便。
二凤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说道：
“你们首领身上的箭是我射的。”
“你们犯我大秦，落得这个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
“不过……”
秦兵割下敌人的首级除了震慑敌人，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方便军功结算。
二凤作为监军，并不需要用敌人首级累积军功。
他适时的停顿，让苏力德晦暗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希望的光。
“这是我的战利品，你们要赎回可以用马匹来换！”
二凤指了指跪成一圈的匈奴俘虏。
“这些也可以。一个人三匹马，就按你们今天骑得马匹标准，不能以次充好。”
匈奴人的马很有意思，虽然个头不大，但耐力却比中原马强很多。
他们部落不知道在哪，大老远跑到秦国边境劫掠，仍然能保持高速移动。
二凤今天骑得坐骑短时间冲刺速度很快，但时间长了就明显力不从心。
他注意到，首领乘骑的马匹比他的部下明显高了不少。
兼具冲刺速度和耐力。
他老早就垂涎三尺了，射箭的时候明显避着马。
刚才战斗太乱，马跑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二凤正在脑海里畅想他骑着神驹在草原上飞驰的美好场景。
一旁的魏起和李必都用震惊的眼光看着自己家的公子。
魏起轻咳一声，朝李必使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拦一下啊！”
李必这才反应过来，两步走上前，跪倒在二凤面前：
“请公子收回成命。”
他行的是标准的顿首之礼，双膝跪地，额头磕在地上。
李必的腰努力地弯着，甲片在他的胸前挤压在一起，只要看见的人都知道他此刻有多难受。
他的动作却极为郑重，一丝不苟，让人明白他的决绝。
二凤一怔，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何不妥。
汉代名将周亚夫，曾身披甲胄面见君王时口称：“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武将身上的甲胄很是厚重坚硬，弯腰下跪都很困难，且穿脱不便。
后代帝王为了显示对于武将的礼遇，通常会让着甲的将军在面圣时免跪。
二凤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李必扶起来。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况且甲胄在身，行动不便。”
“以后有什么谏言，直接说就是。”
“你是我的亲卫，是我最信任的人。”
他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只差一点就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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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周礼·春官·大祝》记载的“九拜”是中国古代最系统的跪拜礼仪体系。
每种拜礼都有特定的动作含义和使用场景。包含：稽首、顿首、空首、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
先秦时的九拜和清朝时的三跪九拜是不同的。
2、令关于物价问题，根据《睡虎地秦简》推算，壮年男奴（臣）的价格在8千-1.5万钱。军用战马在1万–2万钱。
不过战马价格受供求关系影响。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统一六国期间，战马价格暴涨。
秦始皇北伐匈奴时，战马价可能高达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