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往工室走去。
这里负责的“司空啬夫”名叫颇,在这个位置上工作已有多年。
监军、将军们见得不知凡几,他自认为有一套应对的心得。
公子扶苏一看就抱有不寻常的目的。
想要一把趁手的弓?
说得轻巧。
《秦律·工律》规定:“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夹(狭)亦必等。”
他们没有正式的授权,是不可能接这样订制武器的私活。
可来人是长公子,他不好直接拒绝。
让下面的人带着公子在作坊里看看,他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现在要见自己,估计来者不善。
他做好心理建设,快步走到扶苏面前行礼道:
“下吏见过公子。”
二凤面容严肃,没有过多的寒暄,开门见山沉声道:
“扶苏今日履行监军之职,发现工坊在工作中多有疏漏。”
颇吓了一跳,赶忙跪下请罪。
好你个长公子,长得浓眉大眼,居然这么奸诈!
他借口想要订制武器,实际是微服私访!
要是扶苏说自己是来视察工作,自己能不陪着吗?
现在让领导揪住了小辫子。
颇赶紧询问道:
“颇就任司空以来,日夜殚精竭虑,未尝有一丝懈怠,还请公子明示。”
二凤说道:
“刑徒管理失当,死亡率较其他工程明显偏高。你可承认?”
长城和骊山的修筑,耗费了上百万的人力,劳民伤财,千古留名。
甚至留下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
舆所说的意外死亡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刑徒是因为积劳成疾,加之营养不良而死。
颇点点头,承认道:
“长城和直道工程量巨大,劳役繁重,加之刑徒数量庞大,确实有死亡案例。”
“但所有案例,下官均按照流程上报,经过医官勘验,后续流程完备。”
颇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自己管理的刑徒有十来万人,每天还有全国各地送到这里服役的人。
死几个人不是什么新鲜事,他都正常上报,该罚的也罚过了。
刑徒死亡后,监管官吏若未及时上报或隐匿死因,主管官吏将被处“赀一甲”或“赀一盾”的罚款。
刑徒在劳役中因饥饿、过度劳累或虐待死亡,主管官吏按“失刑罪”(过失致罪)处罚。
克扣口粮致死者,官吏“赀二甲”并免职。
虽然刑律中规定,强制超强度劳动致死者,以“擅杀”罪论处,可判死刑。
但在实际操作中,对超强劳动的定义很模糊。
正常上报之后,会对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进行勘验。
如果是监管虐待,追究官吏责任,若自然死亡或意外,则登记备案即可。
对刑徒死亡的处罚流于形式,并不能达到律法制定时的理想效果。
司空的处理并无错漏之处,可他对生命的漠视和律法的敷衍让二凤很不满意。
他不自觉握紧拳,冷笑一声,声音也染上寒霜:
“滚木砸落造成数人死亡,最后因意外草草结案,无人对此负责。”
“颇司空是觉得刑徒人数太多不好控制,有意削减数量?”
这并不是二凤小题大做。
后世对秦始皇和法家学说诟病很深,也是从这开始的。
法家学说强调通过严刑峻法、明确赏罚,以实用主义的手段来实现国家的强大和秩序。
后代被历任君主所延用,有其可取之处。
但其“疲民政策”为代表的极端社会控制手段,为秦朝灭亡埋下祸根。
法家普遍认为人性本恶,自私自利、趋利避害、好逸恶劳。
因此,不能依靠道德教化,而必须用严刑峻法来约束和引导行为。
必须让民众始终处于贫困、疲惫、无暇思考的状态,无法积累财富、形成组织、产生反抗国家的意识或能力。
因此始终处于生存危机的民众只能依赖国家,更容易被驱使去务农和打仗。
为此法家出台很多配套政策,比如繁重的徭役,严酷的思想统治,严密的社会监控和连坐。
既然人性是趋利避害的,那就用严刑峻法制造痛苦。
用军功爵位等少数上升通道制造诱惑,将民众的“利”完全捆绑在国家的“耕战”目标上。
这种反人道的高压政策在战国特定的环境下可以取得短期强效,但在和平时期或长期统治下,必然失败。
颇哪敢承认,赶紧行礼请罪。
口中连称不敢。
嘴上话说的很客气,但他内心并没有多少惧怕。
扶苏虽然身份高,但只是一个监军。
在秦朝军事体系中,“司空”系统,属于地方工程与刑徒管理机构的军事后勤官。
与“监军”这个中央特派监察官,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
监军有权监督其工程进度有无延误、物资消耗是否合规。
在刑徒虐待致死事件中,监军有权接管验尸,并建议罢免司空啬夫。
但仅有监察建议权。
监军无权直接任免司空啬夫或调整其工程方案,最终裁决权还在皇帝手中。
意外造成的死亡不是虐待,更谈不上处罚。
长公子虽然语气极为严厉,实际是有意提点自己。
颇此时心中了然。
如果真要找自己的麻烦,扶苏也不会拿这个不致命的把柄说事。
他向扶苏承诺,将严查手下官员,强化安全培训,减少意外发生等等。
条理清晰,提出的措施也切实可行。
二凤对颇的识趣很满意,他暂时还无法把手伸到司空这里。
对方愿意配合最好,免得他用些不入流的非常规手段。
接着,他拿出一个竹筒。
这个才是今日来这里的重头戏。
“你帮我制造一个物件,十分重要,不要假手他人。”
他说着打开竹筒,拿出里面的绢帛,摊在桌上。
司空是个内行,一眼就认出这个物件。
“似乎是个马鞍?”
颇从周围的绑带判断出这是个马鞍,可鞍座上翘起的两头,显得十分怪异。
二凤点头,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图纸。
高桥马鞍,其高耸的鞍头和鞍尾,像两堵墙一样将骑手牢牢地固定在马鞍中央。
解决了骑手在马匹高速奔跑、急转弯、跳跃或激烈战斗时容易前后滑动甚至坠马的问题。
他其实还准备了另一个竹筒,高桥马鞍的配套发明——金属马镫。
不过刚才在工室参观确定,这个时候的冶铁手段尚不支持大规模配备金属马镫。
还有就是他不能完全信任这里的工匠。
有了这两样东西,骑兵才真正如虎添翼,替代车兵,成为战争中的最重要兵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