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面安静的环境不同,里边的景象热火朝天。
二凤远远就看见像小山一样巨大的圆形高炉。
高炉的顶端站着两个赤膊的汉子小心翼翼的往下下料。
有人呼喊着号子,十来人用力推动着一个巨大的风箱。
在高炉的下端,一名工匠用一根长长的棍状物拨弄着融化的铁水,将其引导到提前准备好的模具里。
在高炉旁边不远处,是一个制炭的土窑。
负责伐木的鬼薪将粗大的木材抬到这里。
由刑徒们劈砍成合适的大小,再整齐码放到土窑里,然后点火进行不完全燃烧。
通过控制空气进入量,使木材在缺氧环境下炭化,最终得到木炭。
三名鬼薪抬着一根一人合抱粗的木头从众人跟前走过。
因为胫钳的限制,走得并不快。
为首的那一人不小心被脚下的胫钳绊了一下,身形一歪,没有扶稳。
整个木头都失去平衡,眼见就要脱手。
“小心!”
一名路过的工匠出手,帮忙稳住木头。
事后这个犯错的鬼薪还是挨了两鞭子。
嬴琮注意到,他双腿被胫钳磨出的血痂一层摞一层,心生不忍,想要上去制止。
却被二凤拉住。
他回头时,见父亲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嬴琮立刻反应过来。
按照现行律法,啬夫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本来就有权利对服刑人员施行笞刑。
工作怠惰、未能完成定额、损坏工具、不服从管教、企图逃亡等都可以成为惩戒的理由。
甚至是不敬、不直等罪名也可以。
如果自己贸然出手阻止,才是真正的以势压人。
这也会极大的降低这些“刑徒管理者”的威信,干扰他们的正常工作。
嬴琮一时之间生出一种无力感。
相反,二凤的触动没有嬴琮那么大。
在二凤看来,现在的秦律虽然严苛,但远不像秦二世时指鹿为马那么荒诞。
抛开连坐不说,这些被判为“城旦舂”、“鬼薪”之类的刑徒,确实有其对应的犯罪行为,并不是无中生有。
章邯领着二人来到自己办公的地方。
屋子外面站了一群来迎接的官员,远远看到章邯领着二人靠近便开始行礼。
为首之人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穿黑色的深衣,头戴长冠,腰间用黑色的绶带悬挂着一枚铜印。
他的深衣袖子不像一般深衣那么宽大。
受工作性质的影响,他的袖口略作改动,方便臂鞲将其固定住。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年纪稍轻的中年男子,衣着样式和为首之人相同。
唯一的区别是腰间悬挂铜印的绶带换成了黄色。
二凤一下子就知道这两位的身份,考工令和考工丞
果然,就听章邯介绍道:
“这两位是考工令疆和考工丞衣。后面诸位是各个作坊的工师。”
又是一番寒暄后,章邯邀请道:
“公子,我们进去慢慢聊。”
进屋之后,扶苏坐在上首,嬴琮坐在次席,章邯坐于下首第一个位置。
随后依次是考工令和考工丞。
工师们没有座位,都规规矩矩低头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里不比咸阳宫,空间相对狭小,众人之间距离不算很远,也没有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下首的章邯率先开口,对众人说道:
“想必各位都已经看过之前给大家的图纸了。
“有些厉害的工师已经把样品制造出来。
“当然,我并不是催促大家。我也知道,不同的造物需要的生产周期不一样。”
章邯的目光在一众工师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负责弓弩皮革作坊的工师上,继续说道:
“已经制造出的样品,遇到了点问题。
这次请公子来,就是给大家解惑的。”
说完,章邯就看着那位工师,示意他开口。
那位工师收到眼神指示,没有立刻出列,而是迟疑地看向考工令。
注意到考工令缓缓点头之后,才挥手让副手给扶苏呈上一枚已经制作好的箭矢。
“禀长公子,这是按照图纸上给出的箭簇形制制作成的箭矢。”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
“经过测试,这个新的箭矢不仅没有原来的箭矢射的远,其准度和命中率也不如原来的箭。”
二凤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箭,立刻就明白问题所在。
这支箭的箭簇是按照破甲箭的标准制造的。
箭头细长尖锐,呈四棱形,注重穿透力,可击穿铁甲、皮甲等防护装备。
箭头带有倒钩,射入后难以拔出,增强杀伤效果。
和秦军传统用的三棱锥形箭簇不同,破甲箭的箭簇更重一些。
可是这根箭矢换了箭簇,却没有换箭杆,头重脚轻,当然会失去平衡。
身为一名工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二凤冷笑,这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呢。
他们不会真的以为那些图纸是自己随随便便拍脑袋画出来的吧。
二凤原本以为,问题出现在弓的拉力和箭矢不匹配的问题上。
新的箭矢更重,体积更大,因而飞行时阻力也大。现有的弓拉力太小,根本推不动这么重的箭矢。所以在试射的时候反而射的距离更近。
为此,他还特意把自己的大屈弓也带来了。
现在看来,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
二凤回想自己给的图纸,关于箭矢部分,确实只着重表述了箭簇,忽略了箭杆的数据。
只给了类似“较长”、“略粗”这一类定性的词语。
而不是像箭簇部分,用的是“半寸”、“四齿”这些定量的词语。
这也不能怪他呀,他又不是工匠,箭都是拿来就射了,谁会用尺子量一量。
可眼前这个常年和弓箭打交道的工师却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二凤拿着这枚箭矢仔细端详着,还时不时看台下的工师一眼。
这名工师显然有些局促,低着头不敢看他。
余光扫向坐在下面的章邯、考工令、考工丞,这三人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二凤不发一言,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人的神情越发明显。
倒是一旁的嬴琮坐不住了,询问道:
“父亲,您看出这枚箭的不妥吗?要不让我看看呢?”
二凤笑着安抚嬴琮道:
“不急。”
他将箭矢平放到桌子上。
二凤没有去为难那个可怜的工师。
作为第一个完成试验品的人,即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凤也不能批评他。
不然其他工师的积极性会受到极大的挫伤。
他转而对坐着的人问道:
“要说这铸造器物一道,二位可是行家里手。
“扶苏还要向二位请教。
“不知道二位可有什么高见呢?”
二凤问的人自然是考工令和考工丞。
在他看来,工师不过是个推出来的棋子,真正指使的人是那二位中的一位。
更糟糕的情况是两人合谋。
至于章邯……
作为主动邀请自己的人,他敢肯定,章邯不可能毫不知情。
就是不知道章邯的立场是不是和那位工师一样呢?!
二凤笑了,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作为上官,自然是考工令先回答。
疆略作思考,回答道:
“下官以为,或许是弓箭的拉力和箭矢不匹配造成的。
“出现这种情况也实属正常。
“现有武器、铠甲的大小、形制、重量都是由一代代的士卒和工匠反复试验出来的。
“是最合适军队装配的。
“若是贸然改变,必然出现各种各样的不协调。”
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坐在上首的扶苏。
见对方只是低头沉思,并没有出现愠怒的神色。
传闻中长公子为人和善,礼贤下士,此时他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扶苏不过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天真小子。
如果不是长公子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当过监军见识些武器,就异想天开对工室的工作指手划脚。
别说他一个外人,就是连少府,也不能越俎代庖,直接把手伸到这里。
考工室就是工匠的地盘。
他们会按照要求,准时保质保量的完成工作。
但不代表谁来都能横插一脚。
要知道他们考工室,不仅负责全国的武器盔甲制造,还要负责各种宫廷器物。
就拿正在建造的皇陵来说,每天要烧制大量的兵马俑。
还有正在建造的宫殿,殿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出自他们考工室之手。
他们的任务原本就堆积如山,哪有空陪小孩子过家家。
更不要说制作新式武器可不是只增加数量这么简单。
原本考工室虽然也有大量的武器铸造任务,可那些武器都有对应的模具,只需要按照旧的模范制造即可。
可以规模化批量制造,也不需耗费大量人手。
现在这些新武器要重新烧陶,制作陶范。
还要考虑武器的材料、性能、成本等方方面面的问题。
比如是选择铁制还是青铜制的更好,若是青铜的里面铜和锡的比例又是多少?
没有一次又一次的实验,很难得到准确答案。
现在只有一个简单的图纸,即使做成了,后续若是达不到战略预期,还需要推倒重来。
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不少事情。
疆已经能够感受到这里面不可预估的工作量。
更可怕的是,这些武器铠甲不是一件两件,而是数十件。
若是每个都这样搞,那他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而且这个口子不能开。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天张三琢磨出了新武器,明天李四就要改良一下铠甲。
疆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头皮发麻。
他年龄大了,不想他退位之前考工室出什么乱子,实在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但是上面把这个任务压下来,连宫殿的砖瓦烧制都要为其让步。
他也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最好就是让扶苏自己知难而退。
疆笑了一下,语气也没有最开始的恭谨,继续说道:
“事实上,您之前的这些图纸虽然存在很多巧思,但公子毕竟没真正上过战场。
“在战场上会面对各种各样的状况,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武器不能只考虑攻击力。
“就拿这破甲箭来说,看似增加了其威力,但箭身沉重,不易携带,也影响射速。
“其实战效果还不如我们现有的箭矢。”
疆是实在觉得这些性价比太低。
他注意到扶苏把自己带来的弓也摆到了桌子上,立刻补充了一句:
“毕竟不是每个战士都有您这样的硬弓。
“您要知道一把弓的制作周期可就长了,远远不是明年春天就能完成的。”
事实上,疆昨天收到图纸后,就加班加点把破甲箭的箭簇搞出来,也是这个目的。
箭矢是制作周期最短的。
也能直接暴露问题。
若是这个任务真的推无可推,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公子延长工期。
毕竟每一件武器都有其对应的制作周期。
长公子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二凤抚摸着弓,此刻无比想念魏起。
他身居高位,不能直接开口批评,那样只会让考工室的其他人寒了心。
这个考工令虽然推三阻四,但不得不承认,他提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可是这不是一个上位者想看到的态度。
如果没有想到办法解决问题,至少要表现出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和决心。
否则就不要在这个位置上尸位素餐!
二凤需要一个亲近的下属或者侍从代替他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嬴琮,这孩子显然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嬴琮完全没有当一个嘴替的自觉。
二凤只能无奈摇了摇头。
他又转头看向考工丞问道:
“您又怎么看呢?”
考工丞衣从座位上站起身,行了一礼,才恭敬道:
“臣想借那枚箭矢一观。”
二凤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负责弓弩皮革作坊的工师招了招手,让其把箭递给考工丞,打趣道:
“虽然时间很紧张,但你上报的时候是不是越级了呢?”
那名工师吓得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请罪道:
“臣制作出来箭矢后,测试出了问题,找不到原因,一时情急,就……”
他重重把脑袋磕到地上:
“请公子恕罪。”
二凤挥了挥手,笑着不在意道:
“虽然不合规矩,但到底没有触犯律法,事急从权嘛。
“起来吧。”
就仿佛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