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听了这些心里五味杂陈。
灵渠这一载入史册的重要水利工程，其真正的修筑时间不过三四年。
这么短的时间，以当时大秦连炒钢法都没出现的落后科技水平，即使举全国之力，其中遇到的艰险，也是后人无法想象的。
当时帝国第一次南征失败，始皇帝意识到必须解决运输问题。
受五岭的阻隔，调兵运粮都十分困难，且损耗极大。
以大秦广袤的疆土都难以支撑。
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的禄，承受了多少压力可想而知。
他当然会想尽可能的缩短工期，早一天完成工程，南征的士兵们就能多一分存活的希望。
在最初递交方案图纸，确定工期时，给自己预留的弹性时间就非常有限。
二凤也能够理解那位李工师。
修筑堤坝的选址肯定不是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当时他们三个甚至包括禄在内都参与其中。
最后失败的责任却让一个人背，这是不公平的。
可溃堤了，影响工期，皇帝问询，总要有一个人来顶这个雷霆之怒。
李工师如果是第一个接手这个工作的人，那被砍头的人就是他了。
所以他不能坦然地接受封赏。
可律令就真的错了吗？
灵渠工程和郑国渠、都江堰不同，它本身就是个军事设施。
军事行动的特殊性和国家安全的根本需求就注定了军法的严格。
战争中决策必须迅速、准确传达并执行.
任何对命令的迟疑或变通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人员伤亡甚至战局逆转。
战争法令必须足够细致且刚性，才能确保所有环节按既定计划执行，避免因理解或执行偏差引发混乱。
在秦律中，封赏不仅是奖励，更是君权体现和政治秩序的组成部分。
封赏与刑罚互为表里，是秦律的基石。
若官员或将士拒绝封赏，将严重影响国家的赏罚体系的严肃性。
禄作为监御史，必须对这一行为进行纠正。
赀甲这种经济处罚比起肉刑的身体惩罚和城旦鬼薪的劳役惩罚，可以说微不足道。
这也是禄能给李工师争取的最大权益了。
在这个故事中，好像每个人都没有错，但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二凤叹息道：
“监御史受苦了！”
川听到公子这样说，心中难受，对父亲遭遇的不甘和痛心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再也忍受不了，捂着嘴哭了出来。
似乎感到有些失礼，他向二凤匆匆告罪就跑了出去，刚一出门，就无法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屋子里的二凤听到这克制隐忍的哭声，感同身受地擦了擦眼角。
李必将一方手帕递到二凤面前，担忧地唤了一声公子。
他声音里也带着浓重的鼻音。
二凤被李必的动作弄得一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手帕，揣进怀里，恨恨道：
“无事！”
他站起身，欲盖弥彰往前走了两步，确认李必看不见自己的小动作，才快速抹了一把眼泪，还使劲吸了吸鼻子。
当领导的可不能让下属看见自己哭。
在屋外调整好情绪的川回到屋内，向二凤叩首，感激道：
“谢公子体恤。”
二凤将人扶起坐好，自己也回到位置上坐下，这才聊到今天来的目的。
“陛下命我屯垦戍边，然那里虽临近黄河，却引水不便。
“此次前来是想让监御史帮忙引荐几位适合的水工。
“如今看来，却是事不凑巧。”
川听到二凤这样说，犹豫道：
“父亲当初确实留有一份名单，只是……”
“唉！”
他摇头叹息，然后一拍大腿，坦诚道：
“也罢，我就直接跟您说了吧。
“父亲当时修灵渠时间紧任务重，一些优秀的水工不得已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获罪。
“父亲把他们的名字都记录下来。
“他说，若有朝一日，朝廷需要兴修水利，必然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届时，他们也能有机会摆脱刑徒的身份。”
川看了一眼二凤，怕公子以为他们同情罪犯，心中还有些忐忑。
他补充道：
“父亲说，以他们的学识才能，只做些修城伐木的活计，可惜了。”
眼见公子并没有生气，川这才感慨道：
“可惜直到病重，父亲也没等他们被重新征用这一天……”
“也不知道那些人还能活下来几个。”
二凤闻言也皱起了眉。
原本他只想在咸阳捞几个水工带走，不要求多优秀。
他担心高端人才不愿去边境苦寒之地。
二凤本身也不是要去搞什么大型水利工程，不需要防洪治水，只需要他们会简单地修渠灌溉就行。
但现在人是找到了，可远在千里之外，远水难解近渴。
听川的意思，这些人在修筑灵渠时犯了错，被罚没为刑徒。
按照习惯，他们会就近安排在周边的城池服役。
二凤一阵头疼。
这和他最初预想有很大出入。
从桂林到九原，需要跨越整个大秦，就是不算找人的功夫，中间光是路程，保守估计就要两三个月。
若是加上修建引水工程的时间，根本赶不上明年的春耕。
好在水工们现在境遇不好，挖人难度大大降低，算是唯一的优点吧。
二凤心里的失望无法对川提起。
不让这些水工们明珠蒙尘也算是禄最后的奢望了。
二凤点点头：
“陛下鼓励实边，所有新迁居九原的百姓都会拜爵一级，他们或可洗去刑徒的身份，成为士伍。”
成为士伍，就是成为自由民，拥有基本公民权，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川听到二凤的话，立刻大喜过望。
他走到旁边一个博物架上，抱下来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两个用绒布包裹的竹简，双手递给二凤。
这个盒子雕工十分精巧，泛着油光的木料，一看就价值不菲。和整个房间的其他饰物格格不入。
李必很有眼色的接过竹简。
二凤好奇道：“恕我直言，监御史爵位不低，为何……”
川注意到二凤的眼神停留在盒子上，也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他倒是很坦然：
“父亲变卖家财接济了不少亲朋故旧。
“再说，对父亲来说，咸阳终究不是故乡，这里也不需要过分装饰。”
二凤明了，前一个才是根本原因吧。
秦律允许纳粟拜爵，也可以用爵位和钱帛抵消某些刑罚。
一个人被判赀甲，他没有那么多钱，就会被拉去充当城旦服役，直到服役期满才能归家。
仗义疏财终究是个人选择，二凤并不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