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拔都接见了秦使。
如果说之前有多忐忑,现在就有多雀跃。
等秦使离开牙帐,拔都哈哈大笑,抱着一旁的侍女狠狠亲了一口,开心地在毡帐里跳起舞来。
跳着跳着,他就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将手下各个大部落的头领都叫到牙帐内,烤肉吃起来,美酒喝起来,舞蹈跳起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帐内一片喜气洋洋。
手下不解问道:“王,有什么好事把您高兴成这样?”
拔都端着大碗喝了一口酒,狠狠抹了一把粘在胡须上的酒渍,笑道:
“秦朝使者来了,还带来了商队。
“你知道他们的盐有多便宜吗?价格低到你不敢想!
“以前燕人齐人的商队给的价格也不过如此了吧,我们部落好久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其中一个手下不屑道:
“怕什么,要我说根本不用老老实实交易,想要什么,直接去抢就好了。”
拔都抄起桌上吃剩的骨头,径直砸向那个大放厥词的家伙。
那个被正中脑门的倒霉蛋不可思议瞪着他们的王。
他说错什么了吗?
面对部下委委屈屈的眼神,拔都没有丝毫心软。
他指着手下这帮脑子拎不清的家伙,一字一顿威胁道:
“你们怎么欺负那群肃慎人我不管,要是敢招惹秦人……
“小心你们的皮!”
拔都始终没忘年少时,见到的那个场景。
那时候燕王喜逃到辽东,秦人追杀而至。
当时燕王喜和自己父亲已经联系上了,希望东胡帮忙掩护,许诺事后重谢。
父亲原本打算带人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愣是被秦人吓得不敢靠前。
那时候的拔都年少气盛,自告奋勇去侦查。
然后,他就看见了秦军和燕军的战斗,不,那已经不算是战斗了,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秦军仿若饥饿多时才被放出笼的猛兽,要把眼前所有猎物吞吃入腹。
燕军流的鲜血把土地都染成暗红色。
饶是隔了两座山,拔都都能闻到那种刺鼻的血腥味。
那喊杀之声仿佛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秦人军纪严整,武器精良,和他们一比,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胡勇士好像是山中的猴子。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绝不可与秦人为敌!
想起秦军的凶猛,拔都抖了抖身子,将身上的皮裘裹紧了些。
他站起身踱步到火堆跟前,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身上的寒冷。
“中原七国,燕国算最弱的。可是连燕国认真起来,我们也打不过。
“现在他们都被秦灭了。”
拔都越想越气,抬脚就往刚才口出狂言的那个家伙身上踹过去。
“你抢什么抢,长了几个脑袋!”
没看到你们王再难都只敢欺负欺负扶余,不敢打大秦的主意嘛!
那人被踹了好几脚,只瑟缩着默默承受,丝毫不满都不敢流露出来。
哪怕他在外面称霸一方,在王面前也要把尾巴收起来。
拔都今日心情好,不想和蠢货计较。
他很庆幸秦国重心不在东边。
匈奴在草原上再蛮横又如何?!敢和秦国呲牙,连河南地都保不住。
老对手倒霉,拔都就开心。
现在大秦竟然流露出主动交好的意思,拔都乐的笑开了花。
另一个酋长有些担忧道:
“王,这秦人商队想要些什么?
“如今天寒地冻,不知道能不能凑齐?”
拔都不在意地摆摆手:
“也就是战马棘手了些。
“其他就是人参、皮毛这些东西,部落都不缺。”
那人点头道:
“这些年匈奴那边安分不少,咱们部落没有大战,战马倒也不缺。”
拔都不放心叮嘱:
“交易的事情你注意多盯着点,咱们不会以次充好,也不能让那些中原人给骗了。”
那人抚胸行了一礼,接下这个差事。
这时候,拔都手下又有大聪明发话了:
“王,既然秦人商队给的价格合适,那……
“那些狮子大开口的田氏商队,要不要——”
那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拔都眼睛一亮,这样他们的货物就都归自己了。
旋即,他冷静下来,摇摇头:
“先留着。”
“秦使这次来,说秦国有意和我们保持长久贸易关系。
“但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万一就是一锤子买卖呢?和田氏的贸易不能断!
“不过嘛……”
拔都搓了搓手,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这价格,可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还在东胡牙帐驻地的田氏商队负责人,不到半日就得到这个让他心梗的消息。
“你们这个价格我不能接受!”
来接洽的东胡人十分硬气,冷哼一声:
“我们王大发慈悲,看你们大老远运来不容易的份上,才愿意出这个价!
“要是不满意,就请原封不动运回吧!”
负责人如遭雷击。
这和他预料的情况大不相同。
原以为东胡断盐已久,应该很容易拿捏。
没想到……
就像东胡依赖田氏商队一样,他们商队也断断不能失去这个客户。
负责人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金豆子,塞到东胡人手里,语气也客气不少,笑道:
“昨日面见东胡王时他明明答应了,今日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有好处到手里,东胡人也没有藏着掖着。
“你们皇帝派使者来了,那真是大手笔,啧啧。”
他毫不掩饰对眼前人的鄙夷:
“比你们这些小家子气的可强太多了!”
商队负责人听到东胡人这样说,震惊不已,半天没缓过来。
他家田荣大人一直对齐国覆灭耿耿于怀,暗中收拢不少义士反秦。
养兵需要钱粮。
他们这个商队就是众多赚取钱粮的手段之一。
来东胡的这条商路走了快十年,一直没出什么问题。
秦人对商人打压十分厉害,怎么会带商队来这里,难道是察觉出什么?
听说秦使也在营地里,他更加做贼心虚,不敢逗留。
东胡人在价格方面十分强硬,他也不能真的再把货物拉回去。
无奈之下,也只能把商品尽快脱手,趁着身份还没有暴露,溜之大吉。
这次来东胡血本无归,他已经能够想象他家大人难看的脸色。
不过大人手里可用之人不多,应该不会惩罚的太严重吧?
他抱着侥幸心理,带着商队逃回狄县。
他不知道的是,看似大大咧咧的拔都,实际粗中有细。
东胡君长小心地把秦使和田氏商队分割开,要不是这样,这个在牙帐里大放厥词的商队负责人早就脑袋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