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力德现在还不会写小篆。
由他口述，在一名会胡语的士兵协助下，魏起将所有消息整理完成。
苏力德这次是彻底归心，事无巨细将楼烦和白羊的情况都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甚至连楼烦部落的人口数量，牛羊马匹都说了个清楚明白。
对可能派出的兵力也进行了大概估计。
苏力德放心不下部落。
他没有办法留在这里耐心等秦军高层的回复。
借口继续盯着楼烦部落的动向，苏力德离开高阙塞。
他要让族人们快点动身。
哪怕秦人对如何安置他们这些部族还存在争议，哪怕秦人不愿开高阙塞的大门，只要他们能跑到长城脚下，就能获得秦人的庇护。
他还十分周到地留了一个熟悉周围路况的老猎人。
这人没有符节进不了高阙塞 。
苏力德特意交代让他在城门口等着，只要有大军出城就给他们带路。
朔风营众将士已经进入高阙塞，他们要在这里进行必要的补给。
朔风营的训练方式和强度远超他们的认知。
竟然把长途奔袭、后勤补给不足作为日常训练科目，把他们不少人都折腾地脱了一层皮。
二凤仍不满足。
朔风营装备比照前世玄甲军的水平差远了。
这段时间，少府那边紧赶慢赶才把训练用的基础装备配齐。
长戟、环首刀、弓箭、高桥马鞍这些装备，人人都有。
但是马铠、铁甲、特种箭矢等新式装备的供给就极为有限。
放在前世就是普通轻骑兵的水平。
轻骑兵怎么用？
当然是机动灵活，快速大范围穿插打击敌人。
不能跑不会跑怎么行！高机动性的优势怎么能发挥出来！
好在根据苏力德的消息，楼烦部落武器水平也极为简陋，连皮甲都装备不齐。
楼烦比白羊的规模也就略大一些，战士数量有限，
出动三千骑在二凤看来完全是大材小用。
可这是第一战，少了哪个都是对士气的极大打击。
况且朔风营没经历过实战，缺少磨合，稳妥一些总是更好。
二凤和王离正在拟定作战计划。
“用不用派车兵和步兵协助你们？”王离十分担忧地问道。
不怪他这么担心。
骑兵优势明显，但劣势也很突出。
他还从来没见过不带步兵和车兵，只用骑兵进行正面战斗的。
更何况扶苏这次连更夫和辅兵都不打算多带。
要是扶苏有个三长两短，别说陛下那过不去，就是自家妹子，他都没法交代。
王葭可是反复叮嘱，要他多多照顾扶苏。
“不用，步兵速度太慢。
“车兵受地形辖制，带上反而累赘。”
二凤果断拒绝，头摇的像拨浪鼓。
“那你也不能完全不带更夫啊，这万一要是迷路断粮，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王离对于二凤的决定极其不理解。
对于前线的将士来说粮道是重中之重，是怎么派重兵把守也不过分的存在！
这直接把粮道咔嚓了是什么离谱操作！
二凤解释道：
“我这次不会深入，只负责接引白羊部落，阻断楼烦的追击。”
始皇帝给他的权力是十驿之内临机专断。
要是跑太远，难保陛下不会有点别的想法。
这样一来一回，最多十天。
他们现在每人只配了一匹战马，要是有两匹马轮换，六七天就能回来。
王离还是不放心叮嘱道：
“万万不可轻敌，那个苏力德也不可以轻易相信。
“若是敌人的诱敌深入之计，就赶紧退回来。
“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拿不定主意，多听听昌武侯的意见，他从军多年，经验丰富。”
这就是为什么王离一定要把昌武侯塞到队伍里。
他害怕扶苏没有经验，轻信敌人的奸计，贪功冒进。
他们秦人阵地战、攻城战都不陌生，可在草原上打运动战，经验着实少得可怜。
就连之前蒙恬将军和匈奴打仗，也是在后勤保障充足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缓缓推进战线。
像扶苏这样的冒进战法，听得他心惊肉跳。
好在朔风营兵源素质强，很多是锐士出身，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军中好手。
只要朔风营不深入，在大漠外围活动，哪怕遇到危险，众将士结阵御敌，也能坚持到王离大军支援。
二凤看着紧张兮兮的王离，安慰道：
“放心好了。
“我手底下的这些人其他不好说，单论侦查，整个九原没哪个都尉能比得上我们。
“如果有异常，一定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毕竟他们大部分都是侦察兵出身，若是落入敌人圈套而不自知才是真的贻笑大方。
二凤自信道：“此战必能让所有人见识到骑兵的真正潜力！”
扶苏得瑟的样子让王离拳头硬了。
如果不是公子身份，他高低要给他两拳让他醒醒脑子！
王离都着急得恨不得替扶苏去打这场仗！
这小子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他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上战场啊！
那可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战场！
不是三两个小毛贼！
想他武将世家出身，当年第一次上战场前一夜也是激动得睡不着觉。
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吓得大小便失禁的大有人在。
没有老兵会嘲笑他们，毕竟他们每个人也是这么过过来的。
扶苏怎么能这么淡定！
饶是心里再怎么担心，王离也不能替扶苏做决策。
毕竟陛下把朔风营的所有事务都交给扶苏负责。
现在扶苏说要去长城外练兵，他除了能做好接应工作和可能预案，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拦着不让去吧。
他要再给昌武侯叮嘱一番，若真的势不可为，绑也要把那小子绑回来。
然而王离想在这个时间找到昌武侯并不容易。
朔风营的各个二五百主都积极行动起来。
粮秣准备、军械保养、战马检查、药品补充，这些细枝末节都马虎不得，他们必须亲自监督才能放心。
这是他们的第一战，三个二五百主谁也不服谁，都在暗自较劲。
随军人员除了军法吏和监斩官，军医数量也比正常水平多了好几个。
生怕长公子有一点闪失。
二凤没有异议，他虽然不需要，但那些白羊族人肯定需要。
可不能把疫病带进高阙塞。
魏起和留守在高阙塞的亲卫们，早就对长公子翘首以盼。
二凤将他们全部带上，虽然没有和朔风营其他成员磨合过，但他们的任务非常简单。
跟在都尉身边，保护二凤这个主将和犊这个护纛手。
王仲也寻了个机会凑到二凤跟前。
他一身戎衣，腰间还挂着小刀、燧石和一小块动物皮毛，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模样。
二凤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小子的心思。
他倒是乖觉。
没等王仲开口，二凤就笑道：
“去武库领一身装备吧。”
王仲立刻喜笑颜开，恨不得从地上蹦起来。
公子还愿意收自己！
二凤在高阙塞进行战备的同一时间，苏力德回到了部落。
部落已经准备启程，可是他们尚未动身，就被已经抵近的楼烦士兵察觉到异常。
“他们居然还想跑？！”
得知消息的楼烦首领怒声说道。
他十分庆幸这次听从孤延的建议，举全族之兵。
若是带的人不够，还真不能一口气吃下白羊。
幸好来得及时，差点让他们都跑了。
首领吩咐孤延说道：“你带一路士兵绕行到他们河谷后方，截断退路，别让他们跑了。”
白羊部落过冬选择的是一片背风的山谷地，这里有一条季节性河流。
此时河床已经干涸，但河床上杂草丛生，可以给牛马提供草料。
牧民们会选湿润的淤泥向下挖井，去山上采雪，或者跑到更远的半干涸湖泊取水。
虽然取水不便，却是附近相对来说条件最好的地方了。
孤延领命下去，他十分兴奋，白羊部落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囊中物。
成为自己的阶下囚，叱奴野那个狼崽子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横！
自己一定好好折磨折磨他。
鞭打什么的都太低级了。叱奴野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姐姐。
想到奚云那美丽的女人也是自己的，孤延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脑子里被各种黄色废料占满。
身后的随从提醒道：“主人，苏力德从秦人手里逃回来了，那人可不好对付，您要小心一点。”
美好的幻想像泡泡一样戳破，就像高潮被人打断。
欲求不满的孤延抽出鞭子狠狠抽到那人身上，暴怒道：
“用得着你提醒？！
“我是主人你是主人？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家伙！”
那名随从站着挨打不敢躲。
上次苏力德把孤延身边的仆从几乎杀了个干净，他这才从其他地方调到孤延手下的。
他来这里没几天，就已经被喜怒无常的主人打了好几顿。
这个色胚临战之时还敢想入非非！
他怕孤延自己粗心大意丧命战场不要紧，他们这些侍奉的仆从连同家人都会被首领打杀。
孤延发泄一通，看到随从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心里的气才平顺不少，这才想起来干正事。
白羊部落的众人早已预料到楼烦的追击，在整理毡帐物品时，特意将武器放在最趁手的位置。
这时候男女老少都已经拿起武器，做好最坏的打算。
叱奴野先发制人质问道：
“你带兵来我白羊驻地，所为何事？！”
他穿着一身皮质铠甲，腰间挂着长刀，跨坐在一匹威风的黑色骏马之上。
他的发问不怒自威，有着一族之长的气势。
但要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叱奴野身上的铠甲，不少处出现皮绳断裂，甲片不平整的情况。
叱奴野身后站着千余名白羊战士。
他们许多人没有战马，没有铠甲，甚至连刀也没有，只拿着一根长棍，坚定的跟在族长的身后。
他们之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比叱奴野还小的孩子。
就连和二凤一战吓破了胆的那些逃兵们也站了出来。
这一次，战场在自己的部落里，他们的身后还有自己的妻儿，
他们，退无可退！
楼烦王看见眼前的景象哈哈大笑，这些老弱残兵和自己部落的勇士差多了。
这样以卵击石的勇气，在他看来十分愚蠢。
他不紧不慢说道：
“听闻白羊王不幸身亡，白羊部落群龙无首。
“我们两部落渊源颇深，我自然会用心照拂。
“不如诸位随我回楼烦驻地，以免寒冬缺衣少食，人员折损。”
白羊部落里总有些不明真相的族人被他的话语蒙骗，心中动摇。
若是放下武器，是不是就能有一条活路？！
相比投靠秦人，有相同生活习惯的楼烦会不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苏力德听得嘴角微抽，楼烦王竟然学聪明了，战前居然先来一波攻心战。
他上前道：
“不劳楼烦王费心了。
“我们有自己的首领！
“楼烦王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部落吧。
“大雪封山，楼烦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我们就不去添麻烦了。”
“免得让旁人以为楼烦是觊觎我们的牛羊！”
楼烦王一怔，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些动摇的白羊族人立刻被一盆冷水泼醒。
他们日子不好过，楼烦又能好到哪去呢。
只有回到他们熟悉的漠南牧场，才能有吃不完的牛羊！
叱奴野冷声道：
“从没听说过请人做客，是用刀剑的！”
楼烦王眼见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也不再废话，拔出自己的佩刀用力一挥：
“既然如此，就让诸位见识一下我的诚意！”
话不投机的两方人马很快打了起来。
白羊众人气势正盛，虽然装备落后，但没人愿意后退。
没有刀剑，就用棍棒，没有棍棒，就用自己的牙齿和指甲。
扭断敌人的脖子，撕掉敌人的耳朵。
这种徒手搏击的血腥和残忍程度远胜于使用武器。
白羊部众以无可匹敌的勇气让楼烦王不敢前进一步。
苏力德心中却极为焦急。
这种凭借一口气获得的战争优势很难持久。
现在双方已经交上手，按照现在的惨烈程度，不出半日定然分出胜负。
按照他的估算，秦军应该已经到达附近。
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出手，若是对方选择坐山观虎斗，那……
这一族的人还能剩下多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