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甚嚣尘上，但是并无出头之人。
宗室子弟想等长公子一系的官员出面。
可怜那些儒生博士死的死，罢官的罢官。
连扶苏自己都被贬到九原去了。
朝中哪还有人呢？
嬴琮的母亲，王氏一系更因为是武勋之家，说话做事极为谨慎。
这种事情只会避而不谈。
嬴琮自己接连几日都泡在考工室。考工室连着武库，受军事管制。
宗室的人就是想撺掇他都找不到人。
嬴琮一门心思完成造纸最后一步。
和自己正在进行的这项伟大发明相较，那些流言蜚语丝毫不能引起他心中的波澜。
饶是赵高再怎么暗示，宗室之人也没有被荣华富贵冲昏头脑。
最后还是宗正坐不住了，找到陛下谈论此事。
老宗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就要跪下给嬴政行礼。
嬴政赶紧将他扶起来，亲自将人扶着坐好。
宗正心中满意。
陛下虽贵为一国之君，对他这个长辈也算客气。
宗正说道：
“陛下，嬴琮所献数制新器，皆于国用有裨。今若未加旌赏，臣恐将沮其报效之志。”
嬴政笑道：
“嬴琮年幼，也无官职在身。嘉奖太重，反而不美。朕已令内府赏赐其金银财帛。”
宗正皱眉，陛下说得这些和他之前探听的消息可不一致啊。
嬴政早年间对宗室可不是现在的态度。
这两年陛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越发看重手中的权力。
那些外戚倒也罢了，对他们这些同姓之人竟然也这样警惕。
宗正叹了口气，劝道：
“罢了，陛下有打算就好。
“昔年秦襄公护送平王东迁，封为诸侯，始封岐西之地。
“若没有宗族的帮衬和戎狄血战夺地，大秦怎么能在此地扎根？
“孝公后的历代先王为了秦国的发展壮大，不惜重用山东六国来秦之人，轻视宗室。
“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天下一统。然六国故地，人心思变，关中百姓连年征战，饥困劳苦，内忧外患并不比先王少。
“正是需要同姓手足互相扶持之时。
“可是您看看现在的宗室呢，身居高位又有几人？
“建成侯死后，宗室更是连个封侯的人都没有。”
宗正痛心疾首，捶着自己的胸口哭诉：
“陛下啊！
“我真的是贪图那些权利吗？！
“我已经是身子埋到黄土里的人了，陛下却还春秋正盛。
“可是日月递照，草木荣枯，是天之理。
“后世嗣君是否有您的英明神武呢？！
“若我大秦真到了危急存亡之时，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派不上半点用场呀！”
宗正老泪纵横，情绪激动喘着气，始皇帝这个晚辈赶紧递上帕子安慰他。
在宗正的面前，他也不能摆皇帝的架子。
他坐在宗正身侧，亲切道：
“叔公，朕知道您的担忧。
“但国家治理实在太难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时常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只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尽快给继任的人选培养出来。
“朕知道您是为朕考虑。
“可那些宗室子又都在想些什么？
“七国之间不仅征伐，也联姻通婚，这些外戚对宗室的影响太深了。
“朕连自己的儿子尚不能完全信任，更何况是同族兄弟呢？”
老宗正幽幽长叹。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见到嬴政时的样子。
那时的嬴政刚从赵国回秦，他的身份存疑，宗室不少人阻止他认祖归宗。
这个不满10岁的孩子，竟然趁众人不注意，冲进了祖宗祭祀的场所。
他将自己身上的赵衣脱下，铿锵有力，一字不错地报出历代先祖的名号。
这份机敏和胆识让人折服。
如今当年的稚童，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不仅成为大秦的王，而且成为这天下的主宰。
完成历代先王一统六国的志向。
更是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二世三世乃至万世。
宗正心里五味杂陈，他们这些手足至亲，终于成为王的绊脚石了吗？！
他哭着朝陛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会约束好宗室子弟，不让陛下烦忧。
“万望陛下保重身体。
“这天下，只系在您一人身上了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位置越高，担子越重!
他怕天下的担子把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压垮了……
送走宗正，嬴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当年迷信方士，最终引发了侯生、卢生之祸。
连扶苏也牵扯其中。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长生不老药，可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真的能找到吗？
嬴政不想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
他在走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漆黑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是非对错都一无所知，没有前人参照，也没有同行者。
踽踽独行。
这样孤独而漫长的道路，嬴政已经走了十几年。
而扶苏的性格和他截然不同。
光明温暖，待人温和有礼，礼贤下士，身边追随者众多。
可这样宽厚的人，真的有勇气和毅力去走一条披荆斩棘注定看不到方向的路吗？
或许他会听从身边人的建议轻易地就放弃了呢？
始皇帝不敢赌。
他甚至不敢立扶苏为储君。
可其他皇子里，论能力才干，连和扶苏比肩的人都没有。
说老实话，他收到扶苏从九原的回复，心里无比开心。
至少自己的儿子看问题十分透彻，已经认可了分封制的弊端。
看来把他送到边塞磨砺还是对的。
没了那群儒生博士的干扰，扶苏的观点更切中要害。
不，儒家的影响还在。
后面那些戳人肺管子的话就是证明。
嬴政选择无视。
他让赵高把前半部分重新誊抄了一遍，就放在自己的案头。
时不时拿出来看一遍。
至于赵高看到文章时是个什么心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始皇帝收敛好情绪。
他没时间伤春悲秋，大堆的公文等着他处理。
他这个皇帝敢罢工一天，大秦的政府运转就会出问题。
在九原的二凤和始皇帝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慷慨陈词一番后，以为陛下会下诏申饬。
二凤左等右等，没想到居然没了动静。
天知道他连辩驳的文章都准备好了。
在魏征那学得本事都没发挥出来，二凤急得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