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话音已落。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目光齐齐汇到为首之人、丞相李斯的身上。
李斯抱着他的笏板，凝眉思索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身后一个身材高挑，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侧身出列，说道：
“夷狄畏威不怀德。
“今若不戮，何以彰天诛？
“臣请枭其渠帅，传首诸郡，则塞外狐兔必慑弓矢，天下异志之徒自当蛰伏。”
郎中令蒙毅，九卿之一，掌管宫廷禁卫，并直接负责皇帝的安全与近身事务。
始皇帝对他极为宠信，出则参乘，入则御前。
他不仅是护卫首领，更参与到机密决策中。
蒙毅时常伴驾，是陛下的首席顾问，却很少在大庭广众下直接旗帜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因为只要他出言，某种程度就代表了陛下的意志，群臣便无法畅所欲言。
蒙毅一般会控制自己，不主动表达观点。
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群臣居然没人开口？
抓住敌人的首领，不杀留着过年吗？！
必然是除之而后快啊！
果然蒙毅话落，群臣静默无言。
典客杨樛显然有不同看法，欲言又止。
几次抬头想要看看始皇帝的脸色。
他的小动作也引起陛下的注意。
“今日廷议，诸卿当各抒己见。典客卿，汝意何如？”
杨樛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昔郑伯纳子忽于周，齐桓收江黄世子。
“皆以羁縻之术代斧钺之诛。
“盖血刃之威不过三秋，悬嗣之慑可制百年。
“愿陛下思之。”
杨樛的意思是，人都是健忘的，杀了这一个不过威慑一时，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不如直接捏在手里为人质！
他其实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但说了估计会被骂，不提也罢。
始皇帝不置可否。
“丞相，尔何如？”
李斯这个老狐狸没有直接回答陛下的问题。
他想的是，长公子既然费尽力气抓活口，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活的确实比死去的更有价值！
若只是为了震慑敌人，将匪首当着敌人的面枭首示众不是更能达到目的？！
扣为质子？
若是按照中原文化确实说得通，可匈奴那些蛮夷会讲究这么多？！
况且据他所知，这个儿子虽然得宠，却不是嗣君。
效果可以说微乎其微。
他这个高居庙堂的丞相尚且知道的道理，在边疆一直和匈奴人打交道的扶苏和蒙恬不可能不知道。
“臣谨问，
“北塞羽书中，上将军、长公子可曾议及质子之策？
“彼等久镇边关，谙熟胡情，若有所陈，乞陛下垂鉴参详。”
李斯成功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从长公子在九原的一系列动作来看，行动目的极为明确。
每次带来的问题，都会自己给出解决方案。
他只是受制度辖制，无法实施罢了。
需要陛下的授权。
李斯其实非常讨厌这种自主性过强的个体，这就是对秩序和皇权的挑战！
奈何始皇帝乐在其中。
他反复提醒就是枉做恶人。
但李斯对扶苏仍然很不满，即使扶苏已经写了精彩绝伦的奏对拥护郡县制。
陛下曾隐晦流露出对扶苏继承大统的期待。
可扶苏想做储君，他李斯第一个不同意。
更让李斯不安的是，扶苏对蒙恬的影响力。
听闻蒙恬此次制定北进计划，基本完全是配合扶苏出兵。
在军队中，上下等级分明，服从命令就是军人的天职。
到了九原郡却反了过来。
身为公子已经对皇权产生了威胁，若是再把扶苏升级为储君，那还得了？
李斯很忧心。
法家维护的核心统治，至始至终需要保留皇权的绝对权威。
这个权威，即使身为储君也不能挑战。
要知道手握30万大军的上将军，一旦无法保持对陛下的绝对忠诚，在陛下和储君中左右摇摆，造成的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陛下这次问询百官的意见，估计是长公子提出的方案又让陛下不满意了。
李斯思忖，不如让陛下说出来参详参详，臣帮您驳斥他！
说到扶苏的意见，始皇帝不悦的冷哼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卷竹简文书，随手丢给李斯。
“卿等尽可一观！”
李斯赶紧双手接过，慌乱打开，仔细拜读起来。
“臣启：今虏获匈奴王子察罕，乃单于嬖子，素与储君相争。
“若囚于咸阳，适足助其政敌坐稳穹庐，非利我也。
“莫若纵归漠北，使狼子相噬，我收渔利。
“请遣辩士为使，持节阴结察罕，令匈奴自乱，以挠其心。”
二凤的意思很明确，他打算放察罕回匈奴。
顺便狠狠敲诈一笔，甚至可以用敲诈来的钱财贿赂察罕。
助其成事。
让匈奴为继承人之事陷入内斗，隔岸观火。
但二凤手里没有合适的外交人才，想让陛下支援他。
騊駼虽然也颇有辩才，但在匈奴单于那里挂了号，不便再作为大秦官方使节出现。
李斯立刻道:
“公子之议，似合‘不战屈人’之妙，然未察时势。
“今我大秦带甲百万，车骑盈野，匈奴不过毡帐流寇。
“匈奴如麋鹿，秦师如猎火，焉有猎人畏鹿而赂以草秣？
“秦以泰山压卵之势，反效宋襄公仁让？！
“纵虎归山，徒使胡儿笑中原无男儿耳！”
李斯话音刚落，典客立刻发表不同意见。
长公子简直说出了他的心声！
在大秦这种君臣武德充沛的朝堂氛围里，杨樛断断不敢直接说把人质放了这种话。
天下只有长公子敢如此直谏！
现在既然长公子开了头，那他也可以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杨樛行了一礼，说道:
“臣稽匈奴旧史，昔头曼单于宠阏氏，欲立幼子。
“乃质冒顿于月氏，复攻月氏以激其怒，此借刀之计也。
“然冒顿竟盗骏马突围，千里独行归庭。
“非唯其勇力超群，实月氏佯追暗纵，欲留匈奴内患耳。
“今察罕之事亦然。
“其争非惟兄弟阋墙，实乃储君与现主相搏。
“今当效月氏故智。
“明放察罕归，索穹庐骏马三千匹、貂皮万张为赎。
“使单于割爱财以保幼子，则冒顿见父心偏，恨必渗骨。
“遣间散谣云‘单于已密立察罕’，添薪于沸鼎。
“如此，则父爱偏私显于草原，兄弟猜疑灼如野火，我坐收冒顿怨父惧弟之利。
“不费一兵，可解匈奴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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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
他没想到扶苏这样多此一举的政策却受到了典客的极力称赞。
要说到对边境各族的形势判断和情况了解，在群臣之中可能没有谁比典客更清楚。
老实说自己之前对这个匈奴王子确实没怎么重视过。
听典客解释的前因后果，才明白扶苏此举的深意。
原来匈奴储君争斗由来已久。
匈奴单于甚至曾经设计杀死储君。
储君必然怀恨在心。
若是再添上一把火，直接让斗争升级。
把原本王储之间的争斗，变成单于和储君之间的争斗，那给匈奴造成的混乱，将不可同日而语。
始皇帝皱眉看着在群臣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这里的竹简。
扶苏可真会节约笔力，连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没解释清楚。
他真以为自己字字玑珠吗？！
嬴政生气。
看来笨重的竹简用于信息传输确实不便。
推广造纸势在必行。
嬴琮是发明纸张的大功臣，也该送一些成品纸张到九原郡了，让扶苏这个当父亲的也沾沾光。
九原气候凉爽干燥，不适宜竹子生长。
照扶苏这个吝啬的样子，怕是连家书都不舍得多说两句。
呵。
上次葡萄干之后，他就再没收到过家书了。
嬴琮可是有好几封！
始皇帝这可是真的冤枉二凤了。
二凤给嬴琮写信完全不是私人情感，而是工作需要呀！
他为了拐带这个技术人才可谓不遗余力。
战前出发写信给儿子，大意就是，阿耶要去打仗了，近来若是没有收到家书，勿念。
打完仗也不忘第一时间给家里写信报平安：阿耶回来了，敌人不堪一击，轻轻松松打得敌人屁滚尿流。
顺便再说一下最近得有趣见闻。比如返程路上见到一只跑得特别快的兔子，成功猎了一头大麋鹿什么的。
颇具生活气息。
好巧不巧，他的家书和公文前后脚进入咸阳城，被始皇帝知道了。
陛下不发一言。
李斯却在心中暗暗翻白眼。
看陛下的表情，怕是又对长公子的建言上心了。
合着刚才自己的辩驳都是浪费口水呗。
到底是多年君臣，李斯对始皇帝的脾气极为了解。
若是始皇帝对典客的话心存不满，恐怕会直接继续问询李斯的看法。
显然，陛下并没有。
朝会结束后，制诏丞相、典客、九原郡守、郡尉：
“公子扶苏所奏匈奴质子策，可。
“即遣谒者持节赴九原，擢扶苏监典客属，会蒙恬部护军都尉，共议察罕归国事。
“凡关塞通验、途次护卫、交接仪轨，皆须具牍上呈。
“必使胡儿全须全尾返单于庭。”
朝廷下达正式诏令，表明始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诏书出咸阳直达九原郡。
和诏书一起出发的，还有整整两大箱整齐裁剪好的麻纸。
有了商队的加入，多出许多牛马。
二凤和蒙恬的大军返回高阙塞脚程明显加快不少，路上十分顺利。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所谓的匈奴追兵完全是个一盘散沙的样子货。
不然饶是有十万大军，二凤也得先打一下试试。
蒙恬军队没有归来，林胡众人即使有上将军的信物，涉间也没有把他们放进高阙塞。
而是允许其驻扎在离高阙塞不远的山谷中。
这里植被不丰。
又因为大秦军队随时会回来，部落需要迁徙，林胡首领不敢让族人散的太开。
一万多部众和数万牛羊马匹，挤在狭小的山谷内，彻底把这里的草啃成了光秃秃。
即使如此，他们也没离开。
初次见面，林胡首领给长公子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他怕自己和蒙恬大军错身而过，再引起误会。
让长公子以为他们并不是诚心归附。
他更怕扶苏战事不利，回来的时候迁怒自己，各种找茬。
只能夹起尾巴，小心做人。
众人忍饥挨饿，翘首以盼。
终于等到了蒙恬和扶苏的军队。
林胡部众喜极而泣。
得知秦军打了大胜仗，他们简直比秦人自己还高兴。
他们在经过检查登记，确认没有携带传染病之后，才被允许放入高阙塞。
林胡和白羊娄烦世代是邻居。
没想到到了大秦地界，又成了邻居。
漠南草场已经被划归给了白羊部落，林胡的草场在白羊部往北的一片区域。
叱奴野对林胡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这几个部族可以算是以邻为壑的典型代表。
但林胡首领是个善于取巧钻研的。
他们是新归附的，还没摸清当地管理者的脾气，处处伏低做小。
从白羊这里套取情报，显然就是最简便的手段。
林胡首领提着刚烤好的羊腿和各种美酒佳肴，来到白羊驻地，找到苏力德。
叱奴野虽然是白羊部落的名义首领，但实际上白羊的大小决策都是苏力德说了算。
苏力德不知道怎么就攀上了大秦长公子的关系。
长公子不仅对白羊信任有加，更是委以重任。
这次和匈奴人的战争，白羊不但获得秦人的装备和粮草支持，缴获的战利品更是可以归自己所有。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他必须要和苏力德拉近关系，方便下次再出兵的时候，他们林胡也可以出一份力（分一杯羹）！
林胡首领内心十分雀跃！
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他真的不是垂涎那些装备粮草，也不是垂涎战利品。
他既然归附大秦，就是大秦的一份子，为大秦征战是理所应当的事！
真的，比珍珠还真！
最近他更是听到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消息。
原来苏力德竟然是兰氏部落失踪多时的少族长！
林胡首领对眼前之人更加不敢小觑。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谁能想到被部落驱逐出去，甚至查无此人的前任少族长，一朝成了大秦长公子的座上宾了呢！
背靠大秦，毫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报了仇。
就是这代价……
不得不说，狠人就是狠人，狠起来连自己的族都灭！
林胡首领直呼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