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众人围着篝火吃烤肉。
叱奴野把白羊部落有头有脸的人都叫来一起。
大家有说有笑载歌载舞。
察罕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分不清现在是在匈奴还是在大秦。
他又环顾四周，不少牧民们也参与其中。
他们都洋溢着笑脸，三五成群。
有的人在和周围人高谈阔论吹牛逼。
有的人默默胡吃海塞，吃的满脸都是油。
察罕产生异样感，却说不出哪里不同。
这些牧民的生活似乎过于奢侈了。
在匈奴，大单于举办的宴会也不过如此。
他依稀记得，白羊是个快要饿死的小部族？！
怎么短短一个冬天变化如此之大？！
没人在意察罕想些什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除了格格不入的察罕，其他人都很享受此时此刻。
带上了较劲的心思，察罕开始努力，在人群中寻找不和谐因素。
很快他就见到一个中年妇女在人群中悄悄抹泪。
看看也不是每个人都开心嘛。
这个女人衣着华丽，身上的衣袍竟然用了锦缎做装饰。
她坐的位置和叱奴野很近，身份一看就不简单。
察罕顺着这女人的视线去看，发现她紧紧盯着在人群中跳舞的叱奴野和奚云。
那女人放下帕子，察罕竟然发现她在笑?!
一边哭一边笑？！
真是一个怪人。
塔娜的眼泪止不住，若是早知道他们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当初何必和秦人打生打死呢？！
她听自家儿子说过秦人的事。
长公子到九原之后，将边境的实际情况告知皇帝，大秦的政策才改变的。
长公子帮他们部落躲过楼烦的毒手，帮他们度过严冬，带他们打胜仗；给他们草场，还要给他们田地。
被儿子一说，她都以为这是什么天神呢！
如今，看到坐在上首位的青年，她眼神中带上了慈爱。
不过是和苏力德差不多的年纪，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塔娜心中盼望，要是长公子永远待在九原就好了。
就能永远庇佑他们。
她似乎又很纠结。
若有朝一日他能成为皇帝，他一定比大单于厉害得多。
能庇佑更多人！
白羊部落临近高阙塞。
又因为朔风营在这里扎营，附近没有任何盗匪流寇，治安极好。
騊駼的商队往来时常会选择在白羊部落歇脚，他们的物资也丰富起来。
舞会进行到一半，叱奴野不知道从哪儿抱出一个大坛子，神秘兮兮说道：
“听商队的人说，这可是南边的楚酒。
“用稻米为原料，酒味清甜，甘香宜人，中原人称之为琼浆。
“我之前尝过一杯，那滋味到现在也忘不了！”
苏力德坐在他旁边，闻言将坛子一把抢过来。
他没好气道：
“都还没有成年呢，懂什么酒！
“这种寡淡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来人，上秦酒来！”
他还暗中朝叱奴野使眼色，示意他住嘴。
叱奴野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竟然收到这样严厉的警告眼神。
他知道兄长是为了他好。
果断止住了话题。
假装不服气的样子，双手抱胸坐回座位上。
用匈奴语嘟囔着：
“不就是比我大几岁，有什么了不起。”
叱奴野不知道，但苏力德却在兰氏部落时曾听人提到过。
秦王政的王后和公子扶苏的母亲，出身楚国贵族。
当年昌平军叛逃这么惊天动地的事，也不是秘密。
只是后来秦统一六国，封锁边境。
草原上再也没有了中原的消息。
但从他近日探听的秦国消息看，似乎秦人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讳莫如深。
这个时候拿出楚酒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二凤笑容不变。
他朝自己身后亲卫扫视了一眼，王仲、魏起、犊这些亲信都来了。
苏力德转身准备将酒坛子抱走。
二凤叫住了他：
“藏什么？！有好酒不让我们尝尝？！”
苏力德无奈转身，只得将酒坛双手奉上。
二凤晃着酒坛子，朝身后的亲卫们说：
“诸君，今日机会难得，不若大家一起品鉴一番？”
没一会儿，他们每人身前的桌案上都摆着两个耳杯，一杯秦酒，一杯楚酒。
二凤端起杯子，小酌一口。
秦酒呈现浅黄色，相较于楚酒的清甜，秦酒更加爽烈。
这和它的原料有关。
秦酒主要的酿造原料是小米，口感醇厚。
而楚酒酿造原料是大米，口感清爽还带着甜味。
“诸位以为如何？”
苏力德率先发言：
“哈哈，秦酒的味道质朴刚烈，最和我们这些草原莽汉性格相合。”
叱奴野立刻点头表示认同。
察罕也附和道：
“这杯酒下肚，感觉身体暖融融的。相反，楚酒的效果确实差了些。”
二凤又抿了一口酒才说道：
“世人常言，酒如其人。
“秦人尚气概，先勇力。秦酒之烈，正与秦人愎悍、果敢、不慕繁文的性格相合！”
二凤扫视了一下自己的亲卫们，问道：
“魏起，你觉得呢？
“楚酒和秦酒相比，如何？”
魏起起身行礼，不急不徐回答道：
“依小人所见：
“各地的酒代表着不同的文化。
“齐酒属商，列国酤商辐辏聚集临淄。
“晋酒属礼，铁范铸刑鼎，酒器守周制。
“楚酒属巫，楚人用椒酒祭祀东皇太一。其酒非为宴乐，实乃通灵媒。”
魏起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身边的察罕，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
“而秦酒，属兵！
“酒在秦国最常见的两个场景：庆功宴和壮行酒！”
敢和秦人战斗就要做好不死不休的觉悟！
魏起的话被王仲一字不落还添油加醋的翻译给了察罕。
肉眼可见的，察罕端耳杯的手都抖了抖。
二凤对魏起的反应很满意。
没把问题绕回到自己身上，也不给自己挖坑，在秦酒楚酒的选择做文章。
而是直接把枪口对准了外人！
第二天清晨，叱奴野几乎将部落里的羊毡毯搜刮了个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皮毛，羊皮、牛皮、狐狸皮、狼皮。
纯色的、杂色的，有什么拿什么。
一副要把家底搬空的架势。
装了整整十大车。
他昨天可是听苏力德阿兄说了前因后果，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这些皮裘就是对长公子的赔罪，也是对长公子没有追究他责任的谢礼。
叱奴野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中原文化。
以后这样的蠢事，可不能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