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听着四周喊杀声震天，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又一次中了敌人的奸计。
上一次可以甩锅给莫日根，可这次呢？！
如果莫日根是愚蠢轻敌，那他就是自以为是！
冒顿深吸一口气。
如今不是自我检讨的时候。
在秦军合围之前，果断突围！
“全军向西突围！”
他果断下令。
匈奴人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队列和军阵开始恢复。
他们慢慢恢复了战斗力。
这里人员聚集，骑兵无法展开。
但也有好处，便是指令能够快速传达。
军队不怕陷入劣势，最害怕的是指挥失灵。
那样整个军队便会分崩离析，成为一盘散沙。
冒顿及时给出方向。
众人有了目标。
秩序恢复，匈奴军队的人数优势便渐渐展现出来。
他们分出部分兵力和秦军缠斗。
大部队则有序撤退。
李必部虽然悍勇，但以重步兵为主。
这次的战场在自己营帐里，拥挤狭窄。
他们放弃了马匹，选择机动性更高的步兵作战。
朔风营从建军选兵开始，成员便是百里挑一的秦军精锐。
不仅擅长骑兵作战，更是车步骑无一不通！
他们这一选择，在刚才果然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优势。
别看他们只有一千人，匈奴人数倍于他们。
但在营地里，匈奴人被他们杀得节节败退！
不过也有其缺陷。
一旦匈奴人放弃和他们周旋，他们也无可奈何。
毕竟两条腿想跑过马，确实不易。
简单来说，就是自保足矣，但想留下匈奴大部队，几乎是天方夜谭。
冒顿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部分匈奴死士干脆弃马，用步战拖住李必，将他们堵在中军营帐附近。
拼命给匈奴人大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悍不畏死！
转眼之间，人数竟然撤出了大半。
连冒顿的中军也撤了出去。
这时候二凤等人已经杀到敌人近前。
朔风营自上而下，挟冲击之势，快速冲进匈奴人阵中。
冒顿且战且退，稳住阵型。
同时他也没有慌乱逃走，而是等着后军陆续从秦营中撤退出来。
即使深陷险地，也没有抛弃自己的部众。
即使处于绝对劣势，其军阵还能坚如磐石。
治军很有一套，是个难缠的对手。
二凤如此评价道。
只要匈奴的军阵不溃散，凭借其人数优势，自己这边也很难讨到便宜。
二凤本人是兵形势派的集大成者。
兵家学派的四个主要分支，称之为兵家四势。
分别是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
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向，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其核心在于“奇”和“疾”。
这样的将军，对战局的战机和敌我态势把握都是极其敏锐的。
二凤喜欢亲自去敌营附近侦查，寻找敌人的弱点和可乘之机。
而现在，二凤一眼便能看出，匈奴大军远没有到崩盘的绝境。
于是，他换了个思路。
擒贼先擒王！
他打仗向来身先士卒。
这次也不例外。
二凤挥舞大戟，策马疾驰，一往无前。
四周流矢飞舞也不能让他停步。
亲卫们也和他保持一致的步调。
其他士兵更是各个奋勇争先。
二凤在匈奴军中势如破竹，很快切入匈奴中军。
在人群中一眼便找到指挥所在！
冒顿和他亲卫身上的盔甲在黑夜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个在中间被拱卫的人，一定就是冒顿。
他抬起大屈弓，从箭簇中抽出破甲箭，瞄准，射——
嗖——
破甲箭带着无上的威势，直直刺向冒顿。
冒顿瞬间中箭。
“大王子——”
冒顿的亲卫瞬间陷入慌乱。
他们没想到这么远的距离，冒顿会被箭矢射中。
众人围在大王子身侧，七手八脚检查冒顿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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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是胸口中箭，所幸中箭的位置离心脏有一段距离。
他抬起左手紧紧捂着胸口，血液汩汩而出，染红了手指。
眼见众人都围到他这里，他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让众人都散开。
小心辨别了下自己的伤势。
整个胸口都在疼，疼得他冷汗直冒。
呼吸还算顺畅。
也是幸运，箭簇应该是卡在骨头缝里了，没有伤到脏腑。
冒顿却不敢轻易拔箭。
他抽出刀。
左手捂着胸口的伤处，指缝卡在伤口处，右手手起刀落狠狠劈在箭杆之上。
一瞬间，疼的他头皮发麻，差点昏过去。
箭杆被成功砍断，只留了一小节箭簇卡在他的身体里。
避免因箭矢太长带来的二次伤害。
冒顿稳稳骑着马，拒绝了亲卫要抬着他的建议。
只简单说了一个字：“退！”
二凤这边的情况并不比冒顿好多少。
他在驻足瞄准别人的时候，也有好几个射雕者的箭矢指向了他。
就在大屈弓箭矢离弦的一瞬间。
三只箭矢从不同角度朝二凤射了过来。
二凤的铠甲用的不是秦军常用的髹漆技术。
而是用动物油脂防锈。
因此不像普通秦甲一样呈现玄黑色。
在月光下，笼罩着朦胧的白光，铠甲便时不时有反光。
在漆黑的夜里分外明显。
第一时间便成为匈奴射雕者的击杀目标。
好在二凤的亲卫们给力，拦截下来不少。
但总有漏网之鱼。
眼见有流矢即将射中二凤，魏起下意识扑过去用身体抵挡。
箭矢正中魏起的后肩。
饶是有披膊护身，魏起还是被扎了个结结实实。
“魏起！”
二凤看到突然窜出来挡在他面前的魏起。
又注意到他身上插了一个箭矢。
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魏起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能救公子性命，便是舍了他这条命，也值了。
刚才真是凶险，这箭差一点就扎到长公子身上了！
魏起转身想要去把箭薅下来。
他伤的地方不好，影响他挥刀。
胳膊一动肩膀就火辣辣的疼。
奈何他伤在后面，又穿着甲，几次尝试都无疾而终。
二凤拦住他：
“等下让军医给你处理吧。
“敌人要撤了！”
主帅受伤，还是前胸中箭。
一个弄不好就一命呜呼了。
这仗再打下去也没意义了。
匈奴前军和中军都向西行进。
后军此时也陆续从营地跑出来，却被骆甲部堵在营地外，无法和匈奴主力汇合。
昌武侯部和长公子顺利会师。
又一次打了酱油的昌武侯十分不满，军功总是和他擦肩而过！
“都尉，我们带部众追击吧？”
他主动请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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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没有同意昌武侯的请求。
深夜在沙漠地带长途行军，不是个好主意。
一不小心遇到流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凤吩咐人打扫战场，收治伤员。
这下好了，他们一把火把自己营地给烧了，明天拔营都不用怎么收拾。
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二凤把自己的营帐让给军医，收治重伤员。
自己则让人铺了一把干草，就那样没有解甲，席地而睡。
可人的身体就是这样奇怪。
过了某个时间点，便仿佛吃了兴奋剂一样，精神的不像话。
刚经历一场大战，二凤更是丝毫困意都没有。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
他一动，旁边盘腿坐在地上的犊，立刻从地上弹射而起。
一双瞪得像铜铃的牛眼机警的扫视着四周。
其他亲卫显然没他这么敏锐。
除了正在执勤的卫兵，其他人都横七竖八睡得正香。
犊正要开口训斥，二凤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了看睡成一片的众人，心生羡慕。
年轻就是好啊！
二凤放轻脚步，踱步离开他们休息的地方。
两名执勤的亲卫立刻跟上自己都尉。
犊也不甘落后，亦步亦趋。
二凤转身说道：
“你亦去休息吧。他们跟着就行。”
在自己营地里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
“那可不行，魏起和王仲都不在身边。
“俺不放心。”
现在营地刚经历一场大战，保不齐有些漏网之鱼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二凤笑着摇头，也知道犊的脾气。
由着他。
众人来到中军大帐。
此地已经被伤兵们占领。
军医正在有条不紊地帮伤兵们包扎伤口。
视察慰问一番，二凤便离开营帐。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出发时，每人携带的储水并不多。
仅够这几日日常所需。
但士兵受伤，清理伤口和包扎所需的水量远远不够。
一出营帐，二凤便传令众将士。
从他这里开始，削减每日饮水，给伤兵腾出足够的水。
即使如此，仍然是杯水车薪。
二凤派出斥候。
向东探出蒙恬大军的情况，向西探查此地去往居延海的道路情况。
沙漠某处，冒顿大军静静蛰伏在这里。
冒顿知道他们远没有到安全地带。
这样一路溃逃，不符合冒顿的性格。
在他看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他计划把秦军追兵们彻底打退，再前行！
注意到此地沙丘的形状和四周的植被，很容易设伏。
于是冒顿便停下脚步，收拢残兵。
若秦人敢来，必将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可惜等了半晚上，却连秦人的影子也没看到。
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营。
冒顿也放下心来，吩咐外围士兵警戒，他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他躺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上面铺着兽皮。
部落的巫正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
他手指蘸着新鲜的兽血，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奇怪的图案，而后念念有词。
随后又用兽血在冒顿身上写写画画。
一段祷辞之后，巫开始手舞足蹈又蹦又跳。
漫长的仪式结束，巫开始拔箭。
为了防止咬到舌头，冒顿死死咬着一节粗木。
巫划开伤口，用力一拔，将箭头整个从身体里取出。
那一瞬，冒顿的眼睛猛然睁大，嘴里忍不住发出闷哼声。
身下的兽皮被死死攥着，因为过于用力，兽皮的边缘处已经有撕裂的痕迹！
巫将异物凑到眼前仔细观察着，箭头入肉半寸有余。
若是旁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大王子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之后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长生天保佑！
巫俯首磕头，敬谢上天。
在帮冒顿包扎的亲卫，指着冒顿的伤口，惊慌失措喊道：
“巫，大王子的伤口止不住血！！！”
就见冒顿伤口处，鲜血冲散止血的药粉，喷薄而出。
亲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按着冒顿的胸口，但鲜血很快将他手下的布帛都染红了。
巫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亲卫和几个聚在这里的千骑长也立刻乱作一团。
躺在石床上的冒顿却极为镇定。
此刻剧痛的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脖颈，头发黏在他的脸颊上。
冒顿粗重的喘息着。
他忍着胸口的剧痛，抬起胳膊，将口中的粗木拿开。
注意到他的动作，嘈杂的人群像按下暂停键，立刻安静下来。
“去……烧一块烙铁……”
巫欲言又止。
亲卫首领抹了一把眼泪，立刻转身去办。
在缝合术成熟并普及之前的数千年里，灼烧确实是外科止血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利用高温使伤口处的蛋白质瞬间变性凝固，从而封闭断裂的血管，达到止血和“消毒”的双重目的。
虽然当时的人们并不理解细菌的概念，但他们观察到烧灼后的伤口不易化脓。
可这种手段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和二次组织损伤，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用。
很快，火盆和烙铁都被端到石床跟前。
冒顿又把木头塞回嘴里。
示意亲卫快点动手。
亲卫将冒顿胸口的衣服、绷带、药品等杂物都清理干净。
他紧握着烙铁柄，手臂青筋暴起。
牙齿也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该死的秦人，竟然让大王子遭这样的罪！
“快点！”
冒顿咬着木棒，含糊不清催促道。
亲卫再不迟疑，拿着烧红的烙铁迅速按压在伤口上。
烙铁靠近的一瞬间，冒顿双眼紧紧闭上，眉毛皱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抵御痛苦。
然而并没有用！
一瞬间的生理性疼痛让他所有防御都失效。
钻心的疼好像被人拔掉了头皮！
无法忍受！
冒顿双眼瞪大圆睁，充血骇人。
“啊！！！”
伴随着一阵白烟和焦糊味，伤口表面形成一层焦痂。
血成功止住了。
冒顿也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