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也有自己的见解。
“自商君立制以来,秦以军功定爵秩,以战绩定黜陟,四海官吏,升免进退,一决于战功。
“六国旧族,身无寸功,未践行伍,未历矢石,素无汗马之劳。
“安可滥授官吏之职?
“若无故拔擢无功之徒,置沙场浴血、捐躯赴战之士于何地?
“是寒将士之心,挫征戍之勇,大失公允。
“且商君之法,乃秦立国之本、强国之基。
“一旦破例任用旧贵,便是动摇国法。
“后患无穷,断不可行!”
始皇帝大手一挥,就给二凤的建议堵的死死的。
二凤舔了舔下唇。
您老人家不是法后王派吗?
什么时候开始遵循古礼了!
军功爵制确实让大秦一统天下,可也是大秦二世而亡的罪魁祸首。
二凤说道:
“商君曾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商君立法,重耕战、严刑赏,以强兵富国为要,故秦得以兼并六国,一统宇内。
“然其术长于乱世,短于承平;利于征伐,不宜安世。
“方今海内已定,干戈初息,已非商君之时!
“黔首只求安居富庶,厌久战之苦。
“若仍峻法苛束、专任军功,不变其制、不易其术,
“以乱世之律,治太平之民,
“难免刻薄过甚,难安天下人心。”
商君自己变法的时候就说过: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只要利于国家,不必拘泥古法。
夏、商、周三代礼制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天下;春秋五霸法度互不沿袭,依旧可以称霸诸侯。
有智慧的人制定法度,愚昧的人只会被法度束缚制约。
贤能的人革新礼制,庸碌无能的人只会被旧礼制拘泥捆绑。
这说得多好啊!
“妄言!!!”
始皇帝简直要被气死了。
扶苏不仅想变革祖宗之法,居然还敢拐弯抹角说自己是愚者庸者。
始皇帝抄起桌上的玉璧,就准备往扶苏身上砸。
拿起又放下。
他抓起扶苏的礼单,团吧团吧就往扶苏脑袋上砸去!
玉璧太贵重,还是重要证物,不能砸坏了。
才不是怕扶苏受伤!
始皇帝由觉得不解气,他唰的一下站起身,走下台阶。
随着他的走动,腰间配饰竟然发出玉石碰撞的叮咚之声。
帝王的端庄威严,早就不知道被始皇帝扔到哪去了。
他现在就想打孩子。
始皇帝指着二凤骂道:
“虽天下初定,然六国余患未除,奸宄未息!
“若轻改旧制,宽法弛纲,必致法度涣散、人心怠惰。
“军功定爵、以功授官,使人人知奋进、举国皆有准绳,此制至公至正。
“今欲轻言变革,舍百年成法,徇一时姑息之论,废耕战之规、乱爵禄之制,乃祸乱之源!”
军功爵的弊端难道他始皇帝看不出来?
用的着扶苏这个小子说?
他刚统一的时候,就尝试借用王道礼制,修正法家的霸道。
主动接触儒家、保留博士、行泰山封禅,短暂试探过 “内法外王”。
当时帝国刚统一。
诸多礼制、祭祀、巡狩仪式,都要咨询齐鲁儒生。
封禅本身,就是上古王道圣王的专属礼仪,是儒家推崇的“受命于天、圣王治世”的核心象征。
他能主动去泰山封禅,就是想借用王道正统性,给大一统帝国背书。
可结果呢?
儒生们不仅没有帮助自己达成政治目的,反而指手画脚,妄议朝政。
更是公开主张复古分封、效法周制!
王道宽政、松弛管控,只会迅速导致复辟分裂。
天子震怒,长公子也只能老老实实撅着屁股,端正地跪着。
二凤五体投地俯趴在地上,事实上内心并无多少恭敬之心。
他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有什么问题。
嬴政气得想用荆条抽人。
但他刚才在扶苏觐见之前,已经将大殿里的闲杂人等都清了出去。
这会儿连个递工具的人都没有。
也幸亏如此,没有人看见他俩的激烈争吵。
这会要是叫人进来,势必将二人的矛盾暴露无疑。
嬴政被气得头晕目眩,扶着脑袋,下意识后退一步。
二凤虽然趴着,但始皇帝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他的耳朵。
立刻注意到陛下的异常。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环抱着始皇帝的后背,高声道:
“来人,传夏无且!”
他说着,就赶紧扶着陛下前往一边的席垫边上,坐下休息。
始皇帝还在气头上,哪里肯坐,宽大的袍袖一甩,就想把二凤推开。
本就精于武艺的公子,又正值壮年,岂是轻易能推开的。
二凤半推半就就把始皇帝成功拉到席垫上坐下。
他扑到陛下怀里,恳切道:
“是儿愚妄失度,妄议国法,不知时务轻重,出言无状!
“儿年少识浅,未达天下大计,不该肆意妄论朝纲!
“万望父亲莫再动怒!
“盛怒伤身,万万不可!
“倘若因儿愚昧之言,有损圣体,儿万死难辞其咎!”
二凤说的情真意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和后怕。
他和始皇帝只是政见之争,并不想真正伤害他。
嬴政显然对成年儿子这样直白的情感表达不太适应。
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他略显局促将人从怀里扒拉开。
“朕无事!
“让夏无且不必来了。”
忽然宣太医来一趟,列位臣工又该揣测他的健康问题了。
二凤当即不愿意了,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想想离始皇帝驾崩也就一年的时间,说不定现在已经有病灶了。
长公子当即抓着陛下的袖子,正色道:
“父皇不宜避忌身疾。
“纵平日起居无恙,亦当时时传太医,诊视脉息,以护龙体安康。”
不就是担心有心之人借着皇帝生病搞事吗?
天天都看太医,别人不就不知道你生没生病。
二凤连理由都给始皇帝想好了。
始皇帝并不是真的生病。
也不担心别人的窥视。
他不想和二凤纠缠夏无且来不来的问题。
始皇帝握着二凤的手,正色道:
“往日朕曾问尔郡县之论。
“尔欲更商君之法,秦之郡县旧制,尚可行乎?又如何行?”